消杀室不远处拐角的走廊下,陆钦迟的脚步慢下来,惨白的感应灯打在那张冷冰冰的脸上。
颈部还残留些余热,指腹在那块被下死手按压的部位揉了揉。
真的很痛。
刚刚陈浅是真的很认真地找结构。鳃线的走向在皮下会有轻微的硬度差,还好自己的拟态够厉害,如果换做是晏禾安,他的拟态能力怕不是刚按下去就被拆穿了。
陆钦迟靠上墙,后脑枕着瓷砖,望着天花板熄灭的感应灯出神。
三域物种混杂,人鱼族的名声向来很好,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异种,论颜值、论地位、论实力,哪样在异种里都是顶尖的存在,陆地上迷恋人鱼的物种数不胜数,有些狂热分子恨不得把灵魂都献祭给深海……
可偏偏他的陈浅不喜欢。
不知道这十几年发生了什么。明明以前……那个小孩会惊叹他的耳鳍,红着脸夸他好漂亮。
那个时候,自己还不会拟态,作为人鱼族赤骑其他引以为傲的能力,统统没有开始学。
本体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在那个幽暗的房间里,瘦小的影子总是避开那些大人,偷偷爬上水箱缸口的铁架上,揣着块过期白巧克力就大言不惭的说以后一定会娶自己。
被自己的尾鳍泼了一身水之后,小陈浅抹了一把脸,还不放弃,改口说让自己以后嫁给他,他才不会做童话书里的那个眼瞎的王子。
“娶我么……”陆钦迟低声呢喃。
他想到第一次下潜,在安全区停留的三分钟里,又闻到和在旧仓库时一样的味道,独属于陈浅的味道。
柔和安逸,像风暴过后,落在海面上的夕阳。
与alpha和Omega一样自主可控不同,据他所知,有的beta一辈子没有信息素,有的是在特殊情况下才产生少量信息素,但自己闻不到,除非被标记。陈浅应是后者。
“想啥呢?你装备消杀了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循声望去,金亦抱着脱下的装备,正准备往消杀室走。
“没。”陆钦迟直起身。
"哦,那队长可能忘了说。"金亦往消杀室的方向走,随口道,"头儿下午状态不好,你跟我来,我教你操作。"托新人的福,自己今天一天都没下水,轻松混过了星期一。
消杀室里灯管滋滋作响,最后一件装备挂回架子时,金亦瞄了眼墙上的钟,伸了个懒腰:“下班!咱们去码头等船就行。”
傍晚的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比下午凉了不少。两人并排往外走,金亦的步子比陆钦迟慢半拍。
"今天那个黑雾……"金亦突然没了下班的活力,开口道"你第一天就遇上这个,运气不太好。"
陆钦迟没接话,也没看他,顺着路往前走,保持一个刚好不显刻意的距离。
"头儿下午说的那个人。编号是C01,是头儿带的第一个队员。急流之后,我们都看到他往一团黑雾钻,再也没回来。"金亦盯着前方的路, "今天让他想起以前的事了。"
陆钦迟脚步一顿,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带新人和这个人的死有关?”
"不是。"金亦摇了摇头,笃定的说“头儿比我们想象的坚强。”
"当时每个队长是带8个人。C01那事以后,C02受不了,当天就提出辞职。C03……"金逸突然沉默,衡量接下来的话要说多少。
"嗯?"
"C03是个有图腾兽的beta,被污染侵蚀到神经。"金亦的脚步慢了下来,"在医疗仓里自我了断了,头儿发现的,凌晨四点医疗直升机送到最近的大医院,没救回来。"
走廊出口的光越来越近,墙面被夕阳染上橙红色。金亦越说声音越弱,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C07,在水下突然发疯似的反过来攻击我们,无差别的那种。头儿……把他亲手射杀了。"下一秒又拔高声音,愤愤的打抱不平:"头儿做的是对的!我和老周都这样觉得,不然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下面!"
“我也觉得。”陆钦迟周身气压低的可怕,让旁边的人有些瑟缩。
金亦把手插进口袋,闷闷的说:"组里因此产生分歧,他们觉得头儿有一天也会杀了他们。除了我和老周,剩下的人都走了,有的辞了,有的去别的队了。"
八个人,走的走,死的死,最后只剩两个。
陆钦迟想起第二次下水前,路过操作室,想再看一眼陈浅。却看到他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头上盖着自己给的那条毛巾。
当时他手搭在门把手上,想进去,但又觉得现在的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只好轻轻关好门,走开了。
想起他在俱乐部后巷抽烟的疏离,想起那双眼睛日常展现出的戒备和淡漠。"所以那以后,他就不带新人了。"陆钦迟突然开口道
"我猜是。"
两人没再说话,码头就在前面,几艘快艇停在晚霞里,被海浪轻轻推着。海面被烧成铜色,浪尖上的碎光一晃一晃的。
他现在就想见到陈浅。
“夜班交接的来了。啊,是唐队!”
远处传来引擎声,金亦朝船只停靠的位置跑去,那艘用白漆涂着A-10的破船上挤满了人,装备堆得乱七八糟。
“陈队!”陆钦迟循声望去,看这人作训服的形制,应是10队的队长,正笑着朝陈浅走去。
陈浅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干了,看起来比下午好多了。他被姜郁恒挎着胳膊朝那个身形挺拔的人走去,陆钦迟心中警铃大作,脚尖一转,快步走去,自然地站到陈浅身侧。
陈浅余光瞥见身侧的人,像没看见似的,继续和唐韵说话:"今天水下出了点状况,是黑雾,我打了报告上去,还得注意一下。"
"知道了。"唐韵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陆钦迟身上,"这位是?"
"新人。"陈浅随口一说。
"陆钦迟。"他给自己补上,朝唐韵点点头。
"唐韵,A10队长。"唐韵目光在陈浅和陆钦迟之间来回游走,想到中午装备室的发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诡异气压,心里悬着的那块“陈浅会被这个人诱拐”的石头才终于放下,笑了笑说道:“看来你运气不太好。”
"还好。"陆钦迟道。
唐韵又和陈浅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陆钦迟站在旁边,注意到陈浅始终似有似无的回避他。
"行了行了,下班!"姜郁恒松开陈浅的胳膊,伸了个懒腰,"我饿了!"
几人往码头走,姜郁恒问了一路陆钦迟各种问题,全被他用三个字以内的回答挡了回去。
陈浅走在一边始终没接话,上船后,更是直接走上空无一人的二层甲板。
姜郁恒倒是没什么顾忌,一屁股坐到一脸郁闷的陆钦迟旁边,胳膊肘撑着膝盖,歪头看他:"冷脸帅哥,听说你晕船?"
他也不管对面回不回答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粒黄色药片搁到陆钦迟手边, "浅哥让我拿给你的。"
见陆钦迟盯着药片没说话,姜郁恒斟酌了一下措辞:“消杀室的事,他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别扭。”
他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回头对干咽药片的陆钦迟说:"想找他的话就去楼上甲板吧。"
说完,欢呼着下班,蹦蹦跳跳的朝不远处准备切果盘的老杨和老周走去。
陆钦迟站起身,他要把这个缩进石头缝里的家伙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