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劲上来后,殷绯陷入了昏沉的睡眠,呼吸虽然依旧灼热,但急促的节奏总算缓和了一些。阁楼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绵长的呼吸声。
顾野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色打火机,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殷绯的脸上。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判若两人。
醒着时,眼睛里是盛满了化不开的愁绪和倔强的防备,睡着后,只剩下一种脆弱的苍白和无助。眉头微蹙,似乎连在梦里都在承受着某种重压。
顾野看着看着,眼神渐渐有些失焦。眼前的画面仿佛扭曲了一下,那张破旧的木板床,昏暗的光线,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苦涩的药味,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那扇门后,不是温馨的童年,而是一片充斥着血腥与颓废的修罗场。
顾野。
多好的名字啊。
每次有人念出这两个字,顾野都觉得像是在揭开他心头的一道旧疤。顾,是随那个有着严重暴力倾向的男人姓;野,是什么呢?是旷野?是粗野?不,都不是。
是野孩子。
是那种生在野外,没人管教,像野狗一样在垃圾堆里刨食的野孩子。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没有名字。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他们自己都活得浑浑噩噩,哪有心思给一个只会哭闹的累赘起名字?
在福利院的档案里,他叫“顾男”,或者“顾某某”。
但在周围人嘴里,他叫“野种”、“小杂种”、“那个谁”。
他记事很早,也记仇。他记得幼儿园的老师因为他身上总有股洗不掉的霉味,总是嫌弃地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他记得那些小朋友的家长,看到他就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拉着自己的孩子躲得远远的,嘴里还念叨着:“离那个野孩子远点,脏。”
“野孩子”这个称呼,像是一顶沉重的帽子,从他记事起,就死死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那时候,他没有家。那个男人喝醉了就把他在大街上一扔,或者把他关在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里。而那个女人,则总是神情恍惚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注射器,眼神空洞而迷离。
小小的顾野,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只知道,要想活下去,就得像野草一样,不管被踩得多狠,都要拼命地从石缝里钻出来。
他为了抢一个别人扔掉的馒头,可以和野狗撕咬;他为了躲避那些大孩子的欺负,可以躲在臭水沟里一动不动。
“野孩子”是他的标签,也是他的保护色。
后来,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那个男人终于在一次酒后吐真言,或者说,是在一次暴怒后的发泄中,给了他这个名字。
那天,男人又输了钱,回来后把顾野按在地上打。顾野不哭,也不求饶,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反噬的小野兽。
男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一边打一边骂:“**的,看着老子干什么?你个没名没姓的野种!跟你妈那个**一样!滚!给老子滚!以后你就叫顾野!顾家的野种!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顾野。
顾,是那个男人甩不掉的姓氏;野,是那个男人赐予他的诅咒。
从那天起,他有了名字。顾野。
这个名字伴随着他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他没有户口,没有学籍,像一个幽灵一样在城市的边缘游荡。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没有人给他过生日,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存在。
他羡慕过那些有名字、有家的孩子。他们的名字里有“轩”、“涵”、“博”,听起来文雅又富贵。而他的名字,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姓,和一个代表着“多余”和“卑贱”的字。
他恨这个名字。
但他更恨的是,他没有资格去恨。因为他就是那个“野”,他就是那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为了摆脱这个名字带来的屈辱感,他拼命地让自己变得强大,变得凶狠。他要让“顾野”这两个字,不再是“野孩子”的代名词,而是代表着恐惧和力量的符号。
他做到了。在临溪三中,甚至在整个临溪的混混圈里,“顾野”这个名字,就是“校霸”、“混世魔王”的代名词。没人敢再叫他“野种”,也没人敢再轻视他。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躲在角落里,浑身脏兮兮,被人指着鼻子骂“野孩子”的小男孩,从来没有消失。他只是被顾野用一层厚厚的、坚硬的壳包裹了起来,藏在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
直到今天。
直到他推开这扇门,看到躺在床上那个烧得人事不省的殷绯。
她也是一个人。没爸,没妈,或者说,有跟没有一样。她也是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艰难地挣扎求生。
但她的挣扎,是为了向上爬,是为了抓住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而他呢?他似乎一直在往下坠,坠入更深的黑暗。
顾野看着殷绯那张苍白的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和她,原来是一类人。
都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儿,都是在泥潭里打滚的野狗。只不过,她把所有的倔强都写在了脸上,用那副坚硬的外壳去撞得头破血流。而他,则是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了心底,用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去嘲弄世间的一切。
“呵……”
顾野自嘲地笑了一声,抬手狠狠揉了一把脸,心情烦躁。
他不想同情她,更不想在这个时候感伤。他顾野,从来不是个好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窗户。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药味。他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变得幽深而冷漠。
“喂。”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窗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醒了就别装睡了。”
床上的殷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确实醒了有一会儿了。药效起了作用,烧退了一些,意识也清醒了不少。她听到了顾野那声自嘲的笑,也听到了他起身走动的声音。
她甚至能感觉到,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在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了某种极其真实的、属于人类的情感。
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凉。
她不知道顾野想到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一定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水……”
她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顾野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清醒过来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喝个屁,刚喝过药。”他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醒了就赶紧好起来,别耽误老子的事。你可是签了卖身契的,还没给老子跑一天腿呢,要是死了,老子找谁索赔去?”
殷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极力掩饰着慌乱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
她没有在意他的恶语相向,只是轻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顾野的心口上,原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混乱了。
“谢个屁!”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老子是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才救你的!别给老子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的水杯里,发出“滋啦”一声响。
“听着,”他俯下身,凑近殷绯,眼神凶狠,“既然醒了,就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以为生病了就能偷懒。等你好了,老子要你把欠的工钱都补回来。买水,买饭,拿快递,排队挂号,一样都不能少!”
殷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好。”她轻声应道。
顾野被她这副顺从的样子弄得一噎。他预想中的反驳、争吵,甚至对骂都没有发生。她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他所有的无理取闹。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所有的张牙舞爪都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你……”他指着殷绯,气结,“你他妈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殷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防备和倔强,反而多了一丝了然。
她看穿了他。
这个认知让顾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不想被任何人看穿,尤其是不想被殷绯看穿。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抓起椅子上的外套,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殷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野脚步一顿,并没有回头。
“关你屁事!老子出去透透气!”他没好气地吼道,“你最好给我老实待着,别等我回来你又死了!”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阁楼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殷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
她重新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那股逐渐退去的热浪。她知道,顾野并不是真的生气。他只是有点不习惯。
他就像一只刺猬,竖起所有的刺来保护自己,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
殷绯缩在被子里,感受着药物带来的困意再次袭来。这一次,的睡梦里没有了高烧的折磨。
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那是顾野留下的味道。
虽然刺鼻,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
而在阁楼下的雨幕中,顾野站在巷口,任由细雨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他烦躁地摸出烟盒,却发现烟已经抽完了。
他把空烟盒狠狠地摔在地上,抬脚碾得稀烂。
“操。”
他又粹了一句,但这一次,声音里少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无奈。
他抬头看着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阁楼窗户,那个小小的光点,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衣服湿透,冷得刺骨,才转身,慢慢地走出了巷子。
他没有回头,但那个光点,却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却又无比渴望的,名为“家”的东西。
顾野,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他在心里骂自己。
但下次,如果她再敢生病,他还是会去的。
哪怕是为了那个“跑腿”的约定,也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