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不断敲击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啃噬。
殷绯就是在这种嘈杂中熬过了一个通宵。起初是冷,她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堆在身上,却还是止不住发抖;后来又变成了热,烧得她意识模糊。
天亮时,雨停了,但她烧没退。镜子里的人面色潮红,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她试着站起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
她病了,病得很重。
对于现在的殷绯来说,生病是一种奢侈。她没有多余的钱去买药,甚至连去医院的路费都拿不出来。只能靠自己硬扛。
她想起沈梨,那个像姐姐一样温暖的存在,手机就在手边,只要拨通那个号码,或许就能得到帮助。
但她拨不通。
自尊心这种东西,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往往表现得最为顽固。
她不想让沈梨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于是,她像只受伤的野兽一样,蜷缩在冰冷的床上,任由高烧吞噬着仅存的理智。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与此同时,临溪三中的教室里,气氛有些诡异。
顾野坐在后排,长腿在过道里伸不开,只能烦躁地屈着。他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教室前门。那扇门每隔几分钟就会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不同的面孔。
殷绯没有来。
那个总是坐在前面,挺直脊背,用一只废手艰难写字的女生,今天缺席了。
顾野的心情很糟。倒不是因为担心,他自己在心里反复强调,纯粹是因为不爽。那个女人,脾气硬得像块石头,昨天居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他的面子。
他没去找她,是觉得作为一个男人,主动去找一个女人算账,显得太掉价。他要等她自己来低头,来认错。
她没来。
一整个上午,顾野都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函数,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看着那叠没人动过的试卷,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
“阿野,喝可乐。”季然殷勤地递过来一罐冰镇可乐。
顾野没接,眼神依旧盯着窗外。
季然察言观色,试探着问:“阿野,是不是在等殷绯啊?”
“滚。”顾野没好气地骂道,“老子会等那个疯婆子?”
“嘿嘿,我就说嘛。”季然缩了缩脖子,“她不来正好,省得碍眼。说不定是知道惹了阿野你,吓得不敢来了。”
顾野没说话,只是玩打火机的动作更快了。
他心里清楚,殷绯不是那种会吓跑的人。她要是那种人,昨天就不会在KTV里那么硬气了。
那她为什么没来?
这个疑问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难安。但他死要面子,绝不会承认自己在担心,更不会主动去找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起,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在教室门口。
顾野猛地合上书,站起身。
“阿野,去哪啊?”季然问。
“尿尿。”顾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
他没有去厕所,而是直接走出了校门。临溪的街道在午后显得有些慵懒,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长腿迈开,很快就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巷口——“咽巷”。
他停下了脚步。
他不想去。那条巷子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阴暗、潮湿,像是某种怪兽的食道。
而且,作为一个男人,主动跑到女生家里去,算怎么回事?传出去还不被兄弟们笑掉大牙?
他靠在巷口的墙壁上,烦躁地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条幽深的巷子,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叮——”他手机响了一声。
他瞥了一眼,季然发的。就四个字,多一个都不说。
【她发烧了】
他怔了一瞬,季然估计是听老师说的,不然他根本不会管殷绯。
去,还是不去?
不去。那个女人死不了,大不了就是感冒,睡一觉就好了。
万一她真的病得很重,一个人在那个破阁楼里出事了怎么办?要是她真的因为生病退学了,那他那个赌约怎么办?谁来给他兑现?
对,就是为了赌约。顾野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
他深吸一口烟,将烟头狠狠按灭在墙角的垃圾桶上,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操,真是欠了你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抬腿走进了“咽巷”。
巷子里比外面更闷热,空气里充斥着一股霉味和下水道的腥气。顾野皱着眉,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挂着破旧门帘的阁楼。
他没有立刻上去。
他在楼下站了片刻,听着上面传来的动静。很安静,静得有些可怕。
他咬了咬牙,抬腿上了楼梯。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终于到了门口。
那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并没有锁。顾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
殷绯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紧锁着,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听到开门声,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已经烧糊涂了。
看到顾野,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许是烧得已经失去了惊讶的能力。只是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顾野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没想到她真的病得这么重。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和狠话,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喂。”他喊了一声,语气有些别扭。
殷绯没有回应,只是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而灼热。
顾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操。”他又骂了一句。
他环顾四周,这间阁楼小得可怜,除了床和一张破桌子,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桌子上放着一个空了的水杯,和几片散落的药片。
他拿起那几片药,看了看,是普通的退烧药,已经过期了。
“蠢。”他低声骂道,心里那股烦躁劲儿更甚了。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虽然他是个混蛋,但还没混蛋到看着一个病得快死的人不管的地步。
“起来。”他走过去,粗鲁地拍了拍殷绯的脸颊,“别睡了。”
殷绯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
“水……”她虚弱地吐出一个字。
顾野看了一眼那个空水杯,转身去倒水。水壶是凉的,他只好去楼下借了房东大妈的热水壶,笨手笨脚地烧了一壶水。
等水开的间隙,他看着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人,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可以帮她。他有钱,他可以去买药。但是,他为什么要帮她?他顾野又不是活雷锋。
一个恶作剧般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
水开了,他倒了一杯温水,端上楼。
殷绯已经又昏睡过去了。顾野把水杯放在床头,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喂,醒醒。”
他用脚尖踢了踢床沿。
殷绯被他踢醒了,痛苦地皱起眉。
“想活命吗?”顾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惯有的恶劣和戏谑,“想活命就给我听好了。老子今天心情好,大发慈悲,可以帮你去买药。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顿了顿,看着殷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你得给老子打工。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子的专职跑腿。买水买饭,拿快递,排队挂号,随叫随到。做不做?”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进殷绯的耳朵里。
殷绯费力地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但她听懂了他的话。
让她当跑腿?
在平时,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会把水杯摔在他脸上。但现在,她没有选择。她快烧糊涂了,喉咙里的干渴和身体的疼痛让她无法思考。
她只知道,如果她不答应,她可能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不想死。她还有很多事没做。
殷绯看着顾野那张欠揍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好。”
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让顾野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她会骂自己。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骂的准备。
但她答应了。
答应得如此干脆,如此,卑微。
顾野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更强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趁火打劫的混蛋,而且是个赢了却一点都不痛快的混蛋。
“算你识相。”他站起身,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等着,老子去去就回。”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阁楼,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跑。
殷绯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重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
她知道顾野是在帮她,用一种极其别扭、极其恶劣的方式。
她也知道自己答应了一个多么不平等的条约。
但她不在乎了。此刻,她只想活下去。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
殷绯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顾野再次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退烧药、消炎药,还有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他把药和水放在床头,粗鲁地把殷绯摇醒。
“起来,吃药。”
殷绯费力地睁开眼,顺从地接过药片和水,一口吞了下去。
药很苦,水很凉,却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顾野看着她吃完药,又把被子给她掖了掖,动作有些笨拙。
“睡。”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坐在椅子上,打开了那瓶矿泉水。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顾野喝了一口水,看着床上那个很快又陷入沉睡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算你识相。”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眼神却变得柔和了许多。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