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绯和沈梨走的那天是跨年夜。殷志源到现在还生死未卜,沈梨那一棍打的不轻。所有人都在倒数狂欢,她们两个就已经往机场赶了。
付谨白伤好的差不多了,高考后恰巧要回国外就和她们两个一起去了。朋友之间,互相照应。
“殷绯,吃不吃早餐?”沈梨停在早餐店门口,她恢复了正常,又变的和之前一样了。心挺大。
她摇头拒绝了,这几天心情不好胃里空的发慌她也不觉得饿。
沈梨买了几个包子拎在手里,不以为然的说:“行吧,什么时候饿了再吃。”
她一直这么干脆,殷绯也懒得说。沈梨和付谨白去买机票,殷绯就站在原地等着,胃里偶尔会一阵阵抽痛,她也给忍着了。
远方投来两对目光,她并不知道顾野和季然也来了。殷绯看了眼手机,8点,天黑的吓人。
顾野是不想让她走的,前几天就坦白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殷绯。她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可以做想做的事。
可他不一样,没钱、没学历、没身份、没家人,顾野活的一塌糊涂。
沈梨走的前一天去找过季然,他清楚的记得沈梨说的每一句话,不断刺痛着神经。“人不能有依赖。”那时的沈梨一脸无所谓,也算是和季然断了所有念想。
顾野站在机场最隐蔽的角落,隔着来往的人溜,望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喉咙像被绳拴着一样,他看着她微微弯腰,一只手死死按着胃。
最终,谁也没上前。
广播里响起登记提示,清冷的女声穿透吵杂的人群。沈梨拉着殷绯的胳膊往安检口走。
殷绯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大厅,眼里没什么温度,没有焦点,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看。
她没看到角落的两人。
顾野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殷绯的背影,直到几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安检口。跨年夜的风吹的人心发渗,刺骨的凉。
季然轻轻吸了口气,偏过头,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走了。”
他望着那个无人的安检口,静静站着。
最终,两人并肩走出机场,跨年夜的空中绽放出一团绚烂的烟花,在黑幕上炸开,又簌簌落下。有情侣,有朋友,有年少,有年迈。他们倒数欢呼着,显得两人格外安静。
一转身,就是两个世界。
沈梨说的对
人不能有依赖。
季然看着烟花,脑海里全是她昨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口微微抽痛,最终慢慢归于平静。他帮沈梨做了不少事,掏心掏肺,能给的都给了。但她就是块石头,捂不热。
不能说没感情,沈梨对他有感情,不多。轻的像风,一吹就散。
飞机冲过云层,穿过夜色,朝着美国飞去。
飞机上的乘客大部分都睡着了,沈梨倚在窗边睡的安稳,她倒是什么烦恼都不带。
殷绯始终醒着。
她头半耷拉在椅背上,窗外黑的什么也看不见,胃里还在隐隐作痛。飞机在平稳飞行,离他越来越远。
身旁的沈梨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付谨白在后面坐着,似乎也睡着了。
殷绯看着窗外,异常清醒。
飞往美国的航班,一路向西。
十几个小时的跨洋航班,从黑夜飞到白天,把临溪的一切都甩在了身后。
十三小时的航程,把她带到了纽约的清晨。舱内广播响起,英语播报着陆提示。沈梨揉着眼睛问旁边的殷绯。“到了吗?”
“嗯”
殷绯看了眼手机时间,北京时间,凌晨三点,临溪最深沉的夜。纽约当地时间刚过下午两点。
沈梨在殷绯旁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付谨白耐心地回答,四周里是鲜活的人声。
纽约的阳光很好,不像临溪那边,临溪的天常年是黑的,天气不稳定。
和付谨白匆匆道别后两人就立马去找房子,半刻不停。
黄出租车呼啸而过,喇叭声混着街头艺人的吉他曲,英语、西班牙语、各种腔调的对话挤在空气里,陌生又鲜活。
殷绯和沈梨跟着中介走在曼哈顿下城的街道上,两旁是砖红色的老式公寓楼,消防梯像黑色藤蔓爬满墙面,一楼开着小小的咖啡馆、洗衣店和花店,门口摆着颜色热烈的郁金香。
这里的阳光好的有些不真实。
“这边大多是老式公寓,层高很高,采光很好。”中介是个华裔女生,语速轻快,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你们看这栋,很多留学生住,安全也方便。”
楼道里飘着淡淡的咖啡味和香水味。墙面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演出海报。房子是一家两室,带着客厅。落地窗,能清楚的看到行人慢悠悠的走过,映照着蓝天白云。
沈梨伸头望了一眼天空,“我觉得挺好。”
殷绯没说话,指尖碰了碰玻璃,窗外的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明亮、清晰、没有一丝阴霾。
街角有人抱着咖啡快步走过,有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人笑着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聊天。每个人都在往前跑,只有她,还带着过去的重量。
中介笑着用蹩脚的中文问她。“觉得怎么样?喜欢就能定下来,签完合同就能住。”
沈梨点头,转头看殷绯。她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就这样吧
就这样,在这座永远明亮、永远喧闹、永远没有阴天的城市,把从前彻底放下。
傍晚,入住第一天。殷绯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背靠在沙发腿。客厅的灯关了,只剩窗外照进来的那一束光。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顺着发丝掉进衣领。她不想动,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白天沈梨走了。
出门前,沈梨说要去附近的超市买日用品,顺便给房东补交一份资料,最后一句话就是“很快就回来。”然后整间屋子就安静了。
很快是多快。
殷绯不知道。
楼下的Cafe Grumpy咖啡馆还亮着灯,不少人迈着步子往里走。两人刚到地方的时候就听说这家咖啡店挺受欢迎,现在看来,确实。
门口的彩绘卷帘门半卷着,风一吹,带着咖啡香飘进公寓。推门声、点单声、杯碟轻碰的脆响混在一起,一切都很鲜活,像这座城市永不落幕的心跳。
付谨白发来消息,说要在纽约定居继续上大学,以后可能不会见面了。这是一种变相的告别。
好久,她才缓缓抬起胳膊从桌子上抽出片饼干塞到嘴里咀嚼着。她在自己消化情绪。
同时段,沈梨拎着大包小包进来,殷绯想去帮她,她没让。自己稀里哗啦的摆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收拾好。
沈梨拿出一瓶易拉罐可乐,打开。塞进她手里。“想什么呢?”她跟着也坐在木地板上。
“我不上大学了。”她回答的快。
沈梨也一样。“为什么?”
殷绯仰头灌了口可乐,顺着喉咙咽进肚子里,冰凉冰凉,硬生生把人逼清醒。“录取学校离这太远了,我不想去。”
她回答的干脆。正如那句话,她不喜欢来回折腾,住一个地方就想着定居下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这句话她都不知道给自己说多少遍了,先是从省中逃到临溪,再从临溪赶来纽约。或许她真的不想折腾了。
沈梨再次抬头的时候殷绯已经站在了落地窗前,手里攥着没喝完的可乐。
沈梨语气没什么温度,她嗤笑一声。“你疯了。”
“也许吧。”殷绯耸耸肩无所谓,“我明天就要找工作了。一直待在家不是个事。”
“用不用我……”沈梨话还没说完就被殷绯打断了。
“我自己可以。”她很狂。突然就笑出了声,“你别把我看太重,我什么没经历过。”
沈梨还坐在地板上,没动,也没搭理她。
殷绯自讨没趣,自顾自的说道:“或许我真的不该在一个男人身上费时间。”
她顿了顿,“是吧?沈梨。”她问,摆明了让她亲自回答。
两人较劲,沈梨不如她意,轻飘飘的扯开话题。“你开窍了。”
殷绯嘴硬为自己找补,“我一直这样。”
她从口袋摸出盒烟丢给沈梨,“戒烟了。”她说,语气轻松。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是青年人独有的倔犟。
沈梨突然笑出了声,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慵懒的不行。“不早戒了?”她问。
“再戒一次。”殷绯不以为然,她笑了,眼底含着青春特有的、混着坏脾气的漂亮。殷绯背着光走来,粗鲁的把手中的可乐瓶丢进垃极桶,“嘭”的一声,闷响落地,面无表情。
“新的人生,总得有新规矩。”
沈梨挑眉,不回答,默默把烟塞回自己手中。
有些路,就是要赤着脚走的,再疼,也他妈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