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一点,殷绯是自然醒的,久而久之,习惯了,醒的也早。
只是睡的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脑子发空,指尖微凉。
她坐起身,拢了拢头发,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口,纽约的天气真的很好,阳光很灿烂。顿了半秒,又轻轻移开。
殷绯身子有些僵,床头的小灯还亮着,照的她脸有些发白。沈梨是先敲了敲门的,没人应才推门而入。
手里还端着杯温水,脚步轻。
“醒这么早?”沈梨把水塞到她手里,声音放轻了些。“没睡好?”
殷绯接过杯子,缓缓回魂。“有点……多梦”
“做恶梦了?”
殷绯垂着眼,努努嘴,否认。“没有。”
梦里是什么样子,她只记得一片压抑的黑,空的发慌,有人站在那儿,醒来就没了。这算恶梦吗?
她发丝有些凌乱,顿了一会儿。“应该是太累了吧,”殷绯给自己找补,想把自己从梦里彻底拉出来。“累狠了,就是这种错觉。”她一直在否认梦里的一切。
殷绯从衣柜里翻出几件干净利落的常服,沈梨在客厅嘴里还嚼着早餐,问她:“真出去碰碰?不急一时。”
“人总要往前挪吧。谁一直在原地。”殷绯梳着头发,声音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梨笑了一下,朝她床上的衣服挑挑眉,“穿那个。”
“这个?”殷绯拿着衣服对自己比划比划,一件浅烟灰色的收腰衬衫,下身是一件深灰色直筒半身裙。
镜子里照出她换好衣服的模样,整个房子都是阴森森的感觉,没开灯,窗户上贴着哑光黑膜,不透光。
“我今年19了,”她说的很轻,完全存足了力气,她猛的拉开窗户,阳光猛的照进来,刺的她眯了眯眼。
她手撑着窗沿,一字一顿,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之前烂成泥,”
她顿了顿,“挡路的、绊脚的、困我的。以后别来粘我了。”殷绯仰着头,直视阳光,半点不馁。
“向光走吧,沈梨。”
沈梨嚼着早餐的动作顿了顿,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她真的变了,成熟了。
和顾野吵架的时候是一星期前,来纽约是昨天来的。从伤心悲痛,到释怀、成熟稳重。她仅用了一星期。
殷绯走的时候快中午了,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一路走来,热风裹着尘土往脸上拍。她走了两条街才停在一栋红砖建筑前,门口挂着招牌。Law Office of.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里面静的像另一个世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墨味,一切都很专业。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语气轻快。“Hi,can I help you?”(你好,有什么可以帮你?)
“I'm here for the job interview.”(我是来应聘工作的。)
前台翻了一下简历,淡淡道:“Wait over there.The paralegal will see you soon.”(在那等一下,律师助理很快会来见你。)
殷绯在等候区坐下,指尖攥的发白,没一会儿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人走了出来,语气干脆利落。“Yin Fei?”
她怔了一下,缓缓道:“Yes.”
办公室的冷气十足,女人坐在她前面,双手合十,她笑笑,语气轻快。“不用紧张,我是中国人。”
殷绯显然愣了一下。女人开门见山语气没什么温度。“你十九岁,来自中国,没有工作经验?”
她没打算瞒着,坦白“没有,我可以学。”
女人看了她几秒,纠正她。“This is a law firm,It's not easy.”(这是律所,工作不轻松。)
“I just need a chance.”(我只需要一个机会)
女人抬眼,语气礼貌却冰冷,“抱歉,我们不能录用你。你没有我们需要的经验。”
殷绯身子僵了一下,保持着平静,声音没抖。“谢谢你抽出时间。”
走出律所,阳光依旧刺眼,她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沉默了几秒。这是现实,她笑笑,继续迈着步子。
电梯在大理石面前缓缓打开,殷绯顺着地址来的面试间,抬手敲了敲门,声音清脆。
“Come in.”(进来)
她在办公桌面前的椅子上坐的笔直。面前是律师黛安·科尔,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眼神锐利,带着惯有的冷淡。
女人的目光在“未完成大学教育”的那一行停了很久,语气有些苛刻。
“Your resume has no college degree,no legal internship,no related experience.Why should I give you this job?”(你的简历没有大学学历,没有法律实习,没有相关经验。我凭什么录用你?)
殷绯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躲。“I don't have a degree,but I learn fast.”(我没有学历,但我学得快。)
她指尖顿了顿,抬手示意旁边的助理来,助理面无表情,看样貌像是中国人。女人抛出了面试最尖锐的一题。
“告诉我你最大的缺点,说实话。”
殷绯没有停留,“我缺乏正规教育。我没有系统的法律基础,所有东西都要从头学起。我知道这对律所来说,是很大的短板。”
她狠到什么脏话都往自己身上砸,“我固执、莽撞、还蠢。认定一件事,就不管对错不管死活,疯了一样往前冲,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我自私,为了活下去不计手段。”
“敏感,你们皱一次眉我都害怕没有机会。”
“嘴硬,被拒绝的心里发慌还装着无所谓。”
她是最矛盾的人
一边自救,一边自毁。
女主愣了几秒,继续追问。“再说说你的优点,凭什么值得被录用。”
殷绯眼亮了一点,依旧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扛压。这份工作要加班、要受气、要承受高强度压力,我扛得住。”
“我忠诚。你给我机会,我就用努力回报。难了我不跑,条件好了我不轻易跳槽。”
黛安打断她的话,“You planning to settle down here?I thought you were from China.”(你打算在这儿定居吗?我看你是中国来的。)
殷绯肩膀一怔,她笑笑。“你们要我,我就回报你们。”
答案很明显,拖到了黛安面前。
房间静了好一会儿,黛安看着她,放松了紧绷的表情,眼神多了一丝认可。“You're honest.Too honest for an interviewee.”(你很诚实,诚实得不像一个面试者。)
“I'm straightforward.I don't do lies.”
(我说话直白,不喜欢撒谎。)
旁边的助理笑着点点头,翻了翻她的简历。“试用期一周。跟得上,就留下。明天早上八点到岗。”
殷绯松了口气。“谢谢,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她不知道,那些白天硬撑着压下去的东西,会在夜里,变成最凶的梦。
殷绯手里还攥着冷汗,心脏跳的有些发闷。车声、人声、喇叭声混在一起,热闹的不像话。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清晰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