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溪的夜像只怪物的肠道一样,漆黑又安静。殷绯在医院的时候顾野消失了两天,他还僵在原地,殷绯的背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季然打来电话,问他:“李健安坐牢了,知道吗?”
他犹豫半天才缓缓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声音沙哑的吓人。
他这反应搞的季然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对面的男人嘶吼着夹杂着周遭的言语声,他听的一清二楚。
“你他妈什么时候搞李健安不行?殷绯在医院两天你他妈消失两天。你良心呢?!”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觉得他做的不对,那他就是不对了。
顾野蹲在路边,一滴水掉在手机屏幕上,瞬间滑落在地。不少过路人看他,指指点点,像看个疯子。
他哭了。
这么嘴硬、骄傲、死活不肯低头的顾野,一分钟不到,崩溃的一塌糊涂。
“我能怎么办?”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慌乱。情绪越来越激动。越绷越紧,像要断裂。“我能怎么办啊?李健安往我酒里下东西……”
“那天殷绯刚好高考,我必须喝……我以为李健安不会找她麻烦了的……”
他拼了命的像保护她,却不知道把她推的越来越远。
顾野胡乱抹了把眼泪,手心全是湿漉漉的泪,动作笨拙又粗暴。眼泪顺着下颚线往下掉落,砸在水泥地上,晕染出一片棕色。
“我不敢……”他对着手机喃喃自语,声音飘在空中。“我不敢让她知道……我怕她考试分心。”
他整个人都垮了下去,把头埋在膝盖处不肯抬头,声音极小。“她现在不愿意见我了,她不要我了……”
尾音还飘在空中没了回应,像野鬼。
至于顾野消失的那两天去干嘛了,季然早知道了,殷绯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那天。酒劲儿消散了大半他才能缓缓挪动,得知李健安进了局子,他妈交了不少钱,原本住几天就能出来了。顾野带着他往自己酒里下东西的证据去找警察。
就这么一件事,他妈交了钱,原本可以摆摆手不管的,但这事挺大,闹了好几天了,就冲着警局的名声他们也得下个定论。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李健安被判无期徒刑。她妈哭的稀里哗啦的也没什么用。
季然忙着凑钱,在他爸面前跪了整整一天,没什么用。他爸转身就走,到最后还是他妈不忍心给了他二十万。
剩下三十万把沈梨的跑车买了才勉强凑够。
那事过了一个星期。12月21日,王素琴,殷绯姥姥,死于傍晚。
殷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还差点喘不过气。王素琴年龄大了,那事发生后就一直没醒,估计真的累的,才选择一走了之。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大榕树下的男人烟一盒接一盒的吸,脚边的烟蒂堆成了小山,他没管。
顾野整个人颓废了不少,一连几天没吃饭,胃里空的发慌,一阵一阵的抽痛。
烟盒见了底,他就换一盒继续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户,暗的吓人,没有一点光。殷绯一个人蜷缩在床边,没哭,没闹,没喊,甚至清醒的吓人。
他们之间好像真的走到了连争吵都多余的地步。
窗帘紧闭着,连风都进不来。伸手不见五指,殷绯与世隔绝,外面一切与她无关。
人们欢呼着雀跃着鼓舞着,音乐一刻不停,在这场热闹的洪流里,谁都不肯停下脚步。沈梨没打扰她,或许她真的该自己静静。
就这样,殷绯守着一屋子的沉默。
烟抽光了,他就倚在大榕树旁,仰头望着那扇没有光的窗。胃里的绞痛一阵接一阵,饿到发昏,浑身脱力,却半步不肯离开。
欢呼一浪高过一浪,没人注意那个阴影里的男人。
一屋死寂,一街繁华。
讽刺极了。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外面男人灼热又固执的视线,一步不肯离开。殷绯重新把头埋在膝盖处,屋里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呼吸又浅又急,卡在喉咙里,死死憋住眼泪。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硬生生的塞进她脑子里,不经过她同意,不分前后的往她脑子里撞,蛮横又粗暴。委屈,不甘,伤心,全部一股脑的涌上来。
全世界都在狂欢,热闹的不像话。
殷绯的耐心快要耗尽。
起初是工作人员隔着门喊她,“绯绯姐,外面有人找你呢。”
呼吸一滞,一面墙,他把她看了个彻底。她安静的像不存在。
起初女人只是唤了她几声,没得到答复也就走了。再后来,女人敲着门怯生生的喊她:“绯绯姐,外面的男生……”
“他一直站在那,我怕影响顾客……”
女人声音极小,怕惹怒了什么。“要不……您先去看看?”
殷绯攥的指尖发白,突然觉得好笑。
她走到门边,手指还搭在门把上,她的耐心耗的干净。打开门就往前走,工作人员被吓了一跳也不敢说什么。
殷绯走的快,几步就没了踪影。没看任何人,目光穿透人群,锁定了大榕树下那个身影。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帆布鞋踩在地面,声响清脆。
周围的欢呼还在继续,音乐还在喧嚣,可她眼里,只剩下那个守了一夜、不肯离开的男人。
顾野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的狼狈,尽数撞进她眼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开口,似乎想喊她的名字。
殷绯没给他任何机会。
在他话音未落的前一秒,她猛地抬手。
“啪——”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巴掌。
顾野的头被打得偏过去,侧脸迅速泛起红痕,唇角发麻。
他僵在原地,没动。
殷绯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眼眶红得吓人,没有半滴眼泪。
她盯着他,声音发颤,字字刺骨:
“顾野,你闹够了没有。”
“别再缠着我了。”
殷绯一阵胃痛袭来。
不止他一个人没吃饭,殷绯前几天忙着沈梨进局子的事,现在还要忙着姥姥火化。可以说,她甚至没睡觉。
她自己都管不住情绪,情绪上头的那一刻她把所有的错都怪在顾野身上。
“我真后悔来这个地方!”殷绯破罐子破摔,把情绪发泄出来。她嘶吼着:“殷志源当时打我手的时候怎么不干脆一起打死我?!”
力气耗了不少,身体不受控制的倒在地上,没有任何支撑的东西,像只断了线的木偶。顾野心猛地一揪,想扶她,却被她一把拍开。
殷绯声音颤抖着,眼泪不自觉的掉落在地上,她拿出手机指尖哆嗦的点开屏幕让他看。
两人没聊过什么,聊天框里干净的很。两个字,格外刺眼,下面显示着已读。一下又一下的扎着她的心。
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情绪越来越激动,肩膀剧烈起伏,哭声混着质问。“你看见了……为什么要装作没看见?为什么不来救我?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你连我都不顾了……你根本没管过我死活!!”她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殷绯颤颤巍巍的指着自己的心脏问他,声音支离破碎。“你有心吗?”
“你知道心是什么吗?你就这么狠心把我放一边。”
拳头落在顾野胸膛上,他没动,任由她打。
一下又一下。力气越来越小,只剩委屈和无力。
顾野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发泄。
“你心狠……你没有心!!”殷绯哭到哽咽,只剩一声声呜咽。狼狈极了。
“我不想待在这了……”殷绯声音断断续续,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逐渐变的无力起来。“我明天就走……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从不想走,到想走。或许不用那么长时间。
她拳头早没了力气,软软垂在身侧,人瘫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气音。
顾野僵在原地,指尖攥的发白。他怕得要死,悔得断肠。
眼前的女孩被他伤得支离破碎,眼泪砸在地上。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
高大的身影弯了又弯,不管别人会不会看,他半跪在殷绯面前。
骄傲到骨子里的顾野,狼狈的不成样子。声音抖的离谱。
“……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千斤。
他伸手,小心翼翼、试探性地想去碰她,又怕惹她崩溃,指尖悬在半空,颤得厉害。
“我错了……我再也不去了,以后你发信息我立马回。”
“我一步都不离开你了……”
他无语伦次,慌的不成样子,只剩卑微的恳求。“我以后都听你的……”
“别走行不行,别不要我……”
他低下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水光,声音轻得发颤,夹杂着脆弱:“我不能没有你……”
“别丢下我一个人。”
风吹过,大榕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欢呼依旧热闹,衬得这一刻的他,可怜又绝望。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这么,怕失去她。
殷绯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低头认错的男人,眼泪掉得更凶,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连呼吸都在疼。她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掉,没打他,也没骂他。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好。
这晚的争吵、眼泪、崩溃与道歉,没有答案,只剩满场的难堪与心口密密麻麻、散不去的疼。
一道刻在心上,久久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