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长街熙攘如常,日光灼灼,晒得青石板路面泛出一层薄薄的白光。
辰安为南隅撑着伞,小心翼翼地将日头与他隔开,走路时,辰安的脚步带着一丝滞涩——昨日南隅又发脾气,让他平白无故挨了二十板子,现在他每走一步,都泛着一阵闷疼。
南隅余光瞥见,什么都没说。
出门前他本不想让辰安跟着——带个一瘸一拐的下人在身边,碍眼。可南贺不同意,他只好妥协。
此刻,那些投向他的目光愈发让他心烦:好奇的、打量的,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把伞收了。”南隅停下脚步,声音不大。
辰安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谨慎和为难:“公子,大夫叮嘱了,您晒不得太阳。”
南隅盯着辰安,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气愤,唇角那抹弧度冷了一瞬。片刻后,他忽然加快脚步,纤细的身影融入人流。
“公子……”,辰安急忙跟上,腿上的伤让他额角沁出细汗,却依旧一声不敢吭。
忽地,前方一阵骚动扰乱了街市的秩序。
人群围拢处,一位身着锦袍的少年正反扣着一个商贩的手腕。那少年眉眼飞扬,唇角噙着洒脱不羁的笑,阳光落在他衣襟精致的暗纹上,流转着明亮的光彩,通身上下透着股玩世不恭的风流意气。
“哎哟哟——公子爷手下留情!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您这么折腾啊——”
那少年手上力道不减,笑容反而更盛:“经不起折腾?我看你卖这些药的时候倒是精神得很啊。”他语调悠扬,带着几分戏谑,“既然你说这些药包治百病,强身健体,你没多喝点补补身子吗?”
四周看客一阵哄笑。
南隅停下脚步。
他本无意驻足——街头的纷争与他无关,那些围观者的笑声在他听来与鸦噪无异。可那少年的神情,让他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种全然松弛的笑。没有任何伪装,没有藏在面具后的算计。他就那么笑着,像太阳天生就该发光。
南隅看着那张脸,想起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也总是带着笑,却是另一种笑。
“小心!”
南隅的声音脱口而出,比他的意识更快——那商贩眼神一狠,另一只手竟猛地从身后摸出一把短刀。
那少年反应极快,几乎是南隅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反手扣住商贩持刀的手腕,略一发力,利刃“哐当”落地。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嘴角那抹轻松的笑意都未曾敛去:“怎么?不打算再装装了?”
等官府的人把那个黑心商贩押走,那少年才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吟吟地朝南隅走来。
离得近了,南隅才发觉他比自己高了近半个头。
“刚才的事,多谢了。”少年开口,声音明朗,接着歪头一笑,带着些阳光晒过般的暖意。
“举手之劳。”南隅回了一个微笑——疏离、得体、恰到好处的礼貌。
“我叫赵锦江,不知道小公子怎么称呼?”赵锦江笑着问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南隅身后撑着伞的辰安。
“南隅。”
“南隅?”赵锦江眉梢微挑,“姓南?小公子是当朝左相南大人府上的人?”
“那是家父。”
赵锦江恍然,又看了辰安一眼,笑道:“难怪呢。”
他说话时眼含笑意,洒脱不羁,见南隅静静打量自己,便摊开手:“怎么?我脸上是长花了?”说着眨眨眼,全无半分拘束。
这般自来熟的调侃,让南隅微微一怔。
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府里的下人不敢,来访的宾客不敢,就连父亲,与他说话时也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纵容。可这个人,就这样随意地调侃他,像对待任何一个寻常少年。
他竟生不出多少厌烦。
“好了,”赵锦江见好就收,耸耸肩,挑眉笑道,“你刚才也算是帮了我,正好到中午了,我们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南隅望着眼前这张笑意盎然的脸。
他应该拒绝。可那张笑脸太过耀眼,耀眼到让他生出一种陌生的冲动。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不多时就到了醉伶楼。
“到了。”赵锦江回身,对南隅一笑,神态轻松自在。
南隅抬眼看了看那招牌:“我前几日刚刚来过。”
“哦?那小公子觉得这儿怎么样?”赵锦江一只脚迈上台阶,侧身看向南隅。
“还不错。”
几人刚进门,几个伙计看见赵锦江,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恭敬地打招呼:“老板。”
赵锦江随意地摆摆手,目光却始终落在身侧的南隅身上,咧嘴一笑:“我们上楼?”他动作自然地侧身,为南隅引路。
听到伙计们的称呼,南隅脚步微顿,那日在醉伶楼猜画的记忆犹在眼前。
他抬眼看向赵锦江,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笑意,唇角那抹天然上扬的弧度深了几分。
“原来那日洒金笺上说的老板,便是赵公子。”
他顿了顿:“四十两银子还在柜上存着么?”
赵锦江脸上的洒脱笑容瞬间一滞,随即化为更大的惊喜。他猛地看向南隅。
“是你啊?!”赵锦江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上下打量着南隅,像是要重新认识他一般,先前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被兴奋取代:“我那天正好有事,害得没见到小公子,我还以为再没机会见了呢,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巧!”
南隅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醉伶楼的雅间清静雅致,窗外树影摇曳,隔绝了街市的喧嚣。
赵锦江亲自执壶,为南隅斟了一杯清茶:“那天我回来之后,听伙计说有人答出来了,我都不敢相信。”
南隅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润,但没有喝。
“南公子是在哪本书上看到那东西的?”赵锦江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着些好奇。
南隅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淡:“家中杂书多,无意间翻到的。记不太清了。”
他抬起眼,对上赵锦江的视线。“那,”南隅将话题轻轻拉回,目光落在赵锦江身上,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至少看起来是纯粹的,“赵公子那画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赵锦江迎着他的目光,咧嘴一笑:“之前我们家还在北边,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把这个也带过来了,至于之前是哪儿的,我就不知道了。”
接着他热情地拿起菜单,递到南隅面前:“尝尝我们醉伶楼的招牌菜?保证比那些画啊书的有意思多了。”
南隅看着赵锦江热情推介菜品的模样。
这个人像太阳——耀眼,温暖,毫不设防。他见过的所有人,要么怕他,要么求他,要么小心翼翼哄着他。可这个人,只是笑着看他,像看一个普通的、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
很有趣。
他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一道看起来最清淡的菜式:“那要这个吧。”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南隅苍白的指尖,也落在赵锦江明朗的笑容上。
南隅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暖意,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另一双手,那个在雪夜把他从小黑屋里拉出去的手。
“小公子?”赵锦江的声音将他唤回,“想什么呢?”
南隅抬起眼,轻笑一声:“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间雅间的阳光,倒是比别处暖和些。”
赵锦江笑了,笑得纯粹:“那以后常来,我让人把这间给你留着。”
南隅看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