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南封回来了。
听到消息的时候,南隅正在喂鱼。
辰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公子的队伍已经进了城门,约莫午时前后能到府上。”
南隅站在池边,指尖捻着一点鱼食,看那些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辰安垂首立着,没有退下,也没有再说话。
南隅将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池中,拍了拍手。那双手苍白纤细,在日光下近乎透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辰安脸上,停了一瞬。
“你紧张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
辰安微微一僵,垂眸道:“没有。”
“是吗。”南隅唇角弯了弯,从他身侧走过,步履轻缓,衣袂擦过空气,带起一阵清苦的药香,“说谎,中午去领罚。”
走到廊尽头,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先去把我新做的那件衣裳取来。”
“是。”
午时三刻,南府正门大开。
南隅立在院前。身边只带了辰安一人。
日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近乎透明。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的一道褶痕——那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紧张。
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蹄声停了。接着是脚步声——沉稳,有力,靴底踏过青石甬道,每一步都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节奏。
南隅抬起眼。
南封跨进院门的那一刻,日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沉的阴影。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背直,整个人像一柄刚从边塞风沙中抽出来的刀。
他很高。比记忆中高得多。
南隅想起小时候仰头看他的角度。现在不用仰那么高了,但还是得抬着眼。
南封在门槛内几步的地方站定,隔着庭院,看向南隅。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立刻上前。
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
风穿过石榴树叶,沙沙地响,带着一种沉寂,然后南隅动了。
他微微俯身,动作优雅而标准,声音软糯清润,听不出任何波澜:“南隅见过兄长。”
南封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面前这个俯身行礼的少年。月白的衣裳,苍白的脸,低垂的眉眼——乖顺,规矩,无可挑剔。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幼兽,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等着被人摸头。
他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是笑。
“二弟不必多礼。”他迈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一把。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失礼数。声音低沉,带着边塞风沙打磨过的粗粝,却又稳稳当当,“多年未见,二弟长这么大了。”
南隅直起身,抬起眼。
南封正在看他。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井底沉着些说不清的东西。那目光是认真的、仔细的,仿佛要将面前这个人一寸一寸地看透。
南隅没有回避。
他也看着南封——看着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下痕迹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看着那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天然上扬的弧度深了半分,只是眉眼间那层永远挂着的乖巧松动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兄长一路辛苦。”声音依旧软糯,“父亲在主屋等着呢。”
南封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主屋走去。南隅落后半步,那半步不知是无意还是习惯。辰安远远跟着,垂着眼。
主屋里,南贺端坐于上首。
南封跨进门时,南贺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南封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只有一步——然后稳步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儿子南封,参见家主。”
南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将茶盏搁回桌上,抬起眼,目光从南封身上扫过,冷淡,甚至于带着丝疏离。
“起来吧。”声音冷淡,没有一丝温度。
南封站起身,垂手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南贺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越过南封,落在随后进门的南隅身上,那冷淡的神情瞬间柔和了几分:“怎么还站着?累不累?过来坐。”
“父亲。”南隅走上前,自然地挨着南贺坐下,声音软糯,“我不累。这衣裳是特意穿的——好看吗?”
南贺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好看。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
南隅笑了,眉眼弯弯。
南封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很短,短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同时,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南隅挨着南贺坐下时,眼风往他这边扫了一下。
南封在军中待了十年,见过太多人的眼神——探子、降将、死士、政客。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流露着不同的情绪。
而眼前这个弟弟的目光……
“封儿。”
南贺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南封的思绪。
“家主。”
南贺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盏,语气平淡:“你刚回来,先下去歇着吧。晚些时候再来见我——说说北疆的事。”
“是。”南封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转身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南隅软糯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尾音:“父亲,我想吃蜜饯。”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
傍晚,西院。
石榴树下,南隅倚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星星点点。
辰安立在一旁,垂着眼。
南隅喝了一口茶,忽然开口:“你觉得他怎么样?”
辰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说的是……大公子?”
南隅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头顶的石榴树,目光穿过那些青涩的小果子,落在不知什么地方。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辰安没有接话。
南隅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淡淡的,却让辰安后脊微微一紧。“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从早上到现在,一句多的都没有。”
辰安垂着眼:“辰安不敢打扰公子思虑。”
“思虑?”南隅笑了,那笑容纯良无害,“我有什么好思虑的。哥哥回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说,他今晚会不会来西院看我?”
辰安沉默了一瞬,才道:“辰安不知。”
“不知?”南隅歪着头看他,眼神清亮亮的,“你是真的不知,还是不想说?”
辰安跪下,脊背绷得笔直:“辰安不敢欺瞒公子。”
南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挥了挥手:“起来吧。跪着做什么,我又没罚你。”
辰安站起身,垂首立着。
南隅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西院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与此同时,东院。
南封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傍晚时分送来的,薄薄一张纸,只有一行字——
“二公子似乎很希望与公子见面。”
南封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
“见我?我的好弟弟,你说,你这话是真是假?。”他轻声自语着。
烛火跳动了一下,南封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一撮黑灰。
窗外夜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远处更夫敲响了梆子,声音在夜色里悠悠荡开。
南封望着窗外。西院的方向,那边还亮着灯。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吹熄了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