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未大亮,灰白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悄无声息地漫进回廊。南隅一身素色锦衣,推开房门,晨间的微寒让他苍白的脸颊更添几分冷意。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名看门的下人正端着一盆清水,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盆中水波微颤,显是已跪了有些时候,不过看样子,那四十藤鞭应该是免了。
见到南隅出来,那人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希冀,却又迅速湮灭,只将头垂得更低。
南隅视若无睹,唇角天然上扬的弧度未曾改变分毫,步履轻缓地行至正房门前。他略停了停,细致地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袖口,这才抬手,用指节极轻地叩了三下。
“进来。”屋内传来低沉冷硬的声音。
南隅推门而入,微微俯身,动作间带着一种被精心教养出的优雅,声音软糯乖巧:“见过父亲。”
南贺端坐于上首,面色沉郁,室内的空气因他的怒气而几乎凝滞。“你知道错了没?”他语气冰冷,目光如刃。
“知道了。”南隅应得轻飘,随手拈起桌上那杯恰好温热的茶,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度。
这般毫不在意的姿态瞬间点燃了南贺压抑的火气。“你!”
他斥责未出,却见南隅已端着茶盏,稳稳当当地跪在了他面前,举盏过眉,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那张娃娃脸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无辜的恭敬:“请父亲原谅。”
南贺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搁在一旁:“罢了,起来吧。现在还有没有哪不舒服?”
“我没事。”南隅依言起身,姿态轻巧,又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以后不准再偷偷溜出去了,听到没?”
南隅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门外那个依旧跪着的身影,软声道:“让他起来吧,跟他没什么关系,是我自己硬要走的。”
南贺揉了揉眉心,终是摆了摆手,示意下人去了。他看向南隅,语气带着无奈:“你啊,就是不让人省心。把药喝了。”他指向桌上那碗浓黑的汤药。
南隅走到桌边,端起药碗,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喉间细微的滚动显示他咽下了所有苦涩。
“我走了,你好好待在家,听到没?”
“嗯。”南隅乖巧点头,唇角的笑意纯良温顺。
午后,日光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长在青砖地上。
南隅斜倚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舆图册,指尖缓缓划过那些标注着关隘、城池的线条。他看得很慢,指尖在一处地方停下,轻轻点了点。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顿,又继续向前。南隅没有抬眼,却在那脚步经过窗下时,忽然开口:
“进来。”
脚步声停了。片刻后,门被推开,辰安躬身而入,行动间仍带着几分僵硬——那三十板子的伤还没好利索。
“公子。”他垂首立在榻前,与南隅隔了三步远——那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从不靠得太近。
南隅翻过一页舆图,语气漫不经心:“伤好了?”
“托公子的福,好多了。”
“托我的福?”南隅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终于抬起眼,看向辰安。那目光清清淡淡,却让辰安后脊微微一紧,“我打了你,你还托我的福。辰安,你这张嘴,是跟谁学的?”
辰安垂着眼:“辰安说的是真心话。”
南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他微微歪着头,目光在辰安身上打了个转,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修好的物件。
“瞧着倒是好得差不多了。”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枕上,语气轻描淡写,“要是你真被打坏了,倒显得我斤斤计较。”
辰安垂眸:“公子言重了。辰安皮糙肉厚,经得起。”
“那就好。”南隅合上舆图册,随手搁在一旁,“父亲出门了?”
“是。老爷一早就去了吏部,说是要议北疆军饷的事。”
“北疆……”南隅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目光投向窗外,“南封是不是快回来了?”
辰安垂着眼,语气平稳:“听说是下月初三。大军已经在归途,再有十来日就该到京郊了。”
“十来日。”南隅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庭院里那树开得正盛的石榴花,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辰安垂手立在一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南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辰安,你觉得南封是个什么样的人?”
辰安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辰安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南隅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清亮亮的,带着点好奇,“为什么不能说?”
辰安有些慌乱,“我自从来了南府,便一直跟着二公子,与大公子自然不熟悉。”
“哦,也是。”南隅想着,点点头,辰安确实自小就跟着他。
他又望向窗外,那树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得像一簇簇小火苗。
“我其实也没见过他几次。”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向往,“小时候见过一两回吧,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很高,比我高很多,看我的时候要低着头。那会儿觉得,有这么个哥哥,挺威风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可惜他很快就去从军了。这么多年,也没怎么见过。”
辰安垂首不语。
南隅拈起小几上的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说,他这次回来,会不会来看看我?”
辰安声音平稳:“大公子回京,按礼数应该会先入宫面圣,之后大概会回府拜见老爷。”
“拜见老爷。”南隅点点头,“那也就会顺便看看我。毕竟是兄弟,这么多年没见,总该说说话。”
他将蜜饯的核吐在掌心,随手搁进碟子里,接着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行了,下去吧。”他轻声道,“我乏了。”
辰安躬身行礼,退了出去。门轴转动的轻响过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与此同时,京郊大营。
中军帐中,烛火通明。
南封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今日午后从京中送来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二公子近日开始打听将军的情况了。”
南封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打听我?有意思。”他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一撮黑灰。
站起身,南封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帐帘。
夜风灌进来,带着边塞的寒意。远处,营火点点,巡夜的兵士列队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南封望着那片营火,目光沉沉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的情景。
那会儿他刚知道自己多了个弟弟——父亲从外面领回来的,说是收养的。
他特意找了个机会去了西院,想看看这位新弟弟长什么样。
印象里,那是一个瘦小的孩子,裹着厚厚的袄子,坐在廊下晒太阳。
脸白得像个瓷娃娃,眼睛却黑亮亮的,盯着他看,一点不怕生。
“你是谁?”那孩子问,声音软软糯糯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有下人匆匆跑过来,把孩子抱走了。说是公子体弱,不能在风口待太久。临走时,那孩子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
再后来,他就离开了家,上了战场后,兄弟两个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想着,南封解开帷帘上的绳子,帐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夜色。
——
十日后,南封要回京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南府。
南隅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夏天的日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懒洋洋的。他靠在藤椅上,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慵懒的猫。
辰安立在一旁,低声道:“大公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估摸着明后天就能回府。”
“是吗?”南隅睁开眼,望着头顶的石榴树。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结出了青青的小果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辰安,你说我该穿什么?”
辰安一愣:“公子……”
“头一回正经见这位哥哥,总得讲究讲究。”南隅坐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辰安垂着眼:“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南隅瞥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走吧,先收拾收拾,过会儿出去重新做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