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穿过树梢,为庭院铺上一层碎金,南隅醒来时,南贺已经去上朝了。
“来人。”一个丫鬟应声入内:“公子。”
南隅没有回头,继续对着镜子整理衣襟。
“辰安那边,叫大夫去看一眼。”丫鬟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南隅理好衣服,走到窗前,目光越过窗户,看向庭院。
站了片刻,他忽然有些烦躁,说不清为什么。许是昨夜没睡好,也许是这院子太闷。他转身推开房门,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走到大院,他停下,朝门口的侍卫招手:“你,过来。”
那侍卫连忙躬身趋前:“公子有何吩咐?”
南隅朝西院的方向瞥了一眼:“去我屋里取把伞来,今日雨后初晴,我想在院里走走。”
侍卫应声去了。南隅站在原地,等他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不紧不慢地抬起脚,向府门走去。
经过门房时,看门的下人正在打盹。许是感受到了什么,那下人在半梦半醒间猛地一个激灵,睁眼就看见一片月白色的衣角擦过门槛。他张了张嘴,可喉咙就像被掐住了似的,终究没敢出声。
迈出府门的那一刻,湿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南隅深深吸了口气。地上的积水尚未干透,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街道上人声鼎沸。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商贩的吆喝声与行人的谈笑交织成一副热闹的市井画卷。
南隅漫步其间,唇角微微上扬。他今日出门不为别的,就为醉伶楼的蜜饯。
前些日子府里采买带回一盒,味道比自家厨房做的好,他惦记了几天,本来打算让辰安来的,趁今日天晴,索性亲自来买,还能顺便透透气。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南隅站在醉伶楼门口,正准备过去时,他发现门口聚了些人。
带着些好奇,他走过去。
门上贴着一张洒金笺,写着猜画返银、赢取免单令牌的规矩。旁边还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有人指着那笺子笑:“这都挂了多少天了,没一个人猜出来,这老板怕不是故意贴出来逗人玩的。”
南隅本来毫不在意,听了这话,又激起了点兴趣,他倒要看看,是什么画这么难猜。
信步走入店内,南隅将十两银子轻放在柜上:“我要看画。”
堂内食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飘进耳朵:“又来一个送银子的。”“这不是明摆着骗人的吗?还真有人信?”
店小二接过银子,将纸笔递给南隅,展开一幅极为破旧的古画。画纸泛黄虫蛀,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古老的图腾。
南隅看了一眼。这个图腾……他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
店里的人似乎已经料定他写不出来,摇了摇头继续吃饭聊天。
想起这个图腾名称的那一刻,南隅轻笑,自信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祈安。
小二将纸拿上楼。南隅选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望向窗外。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店小二急匆匆从楼上跑下来,“对了对了!”
店里的人纷纷侧目,瞪大了眼,“啊?对了?”“这东西还真有人认识?”
南隅静静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您的四十两。”小二从口袋掏出一个钱袋,“免单令牌也在里面。”
南隅看了一眼那四十两,轻笑一声,“不必。钱你们收着,令牌也留着——给我拿盒蜜饯。”
小二愣了一下,大概是头一回见赢了钱还不要的主儿,挠着头回到柜台去拿蜜饯,同时忍不住嘀咕:“真是怪人,连终身免单都不要……”
蜜饯送过来,南隅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确实比府里的好。他又喝了一盏茶,将蜜饯盒子重新系好。天空渐渐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落雨。他起身离开,那四十两银子仍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
雨果然又下起来了。
南隅走到家门口时,雨丝已经织成细密的帘幕。几个下人正焦急地在门廊下徘徊,看见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那个看门的下人撑着伞冲进雨里,将他接住。
南隅没有说话。他的额头烫得厉害,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他微微皱眉,声音有些哑:“进去吧。”
刚迈进西院,就听见前院传来“恭迎老爷”的呼声。那看门的下人脸色一白,慌忙跪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
南隅站定,看着父亲的轿子落下。南贺一身朝服,面色沉沉地走过来,目光从他湿透的衣襟扫到苍白的脸,眉头倏地拧紧。
“见过父亲。”南隅微微俯身,头重脚轻,身子晃了晃。
南贺一把扶住他,抬手覆上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叫大夫过来。”他的声音沉得像压城的云。
大夫诊过脉,开了方子,临走时再三叮嘱:“这位公子身子太弱,须得多开几记药。这段时间万不可再淋雨了。”
南贺亲自送走大夫,折返时脸色已经沉得能滴下水来。
“今日是谁当值?”
那跪在地上的下人浑身一抖:“老爷,小人知错,请老爷责罚——”
“不关他的事。”南隅靠在床头,声音虚软,却清晰,“我偷偷走的。”
南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冷冷道:“滚出去领罚,四十藤鞭。从今日起,罚跪三天,每天一个时辰。”
“是……谢老爷……”那人磕了个头,踉跄着退了出去。
南隅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满的软糯:“父亲,你干嘛?”
“还有你。”南贺转过身,面色铁青,“要不是看你还烧着,我今天也饶不了你。”
周围跪了一地的仆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南隅盯着父亲看了片刻,眼里带着些不满,赌气似的拉起被子,往头上一蒙,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那你打死我算了。”
南贺气得脸都黑了,看着那团被子,半晌说不出话。
可终究,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吩咐下人:“去煎药。”
药煎好送来时,南隅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南贺亲自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进去。喂完,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那张烧得泛红的脸,眉心拧成解不开的结。
窗外,雨还在下。
南隅沉沉睡去。高烧让他的意识浮浮沉沉,现实与梦境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恍惚间,他觉得冷。不是被褥能焐热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缩了缩身子,眉头在睡梦中蹙紧。
他看见一个落雪的冬日。
雪很大,铺天盖地。他独自走在街上,四周空无一人,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脸上,冻得他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只知道很冷,很怕,想回家,可是找不到路。
他走入一条昏暗的胡同。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他回头。一个脸上带着长疤的男人正叼着草根,冲他森然一笑。
他不断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砖墙。
那刀疤脸把他扛起来绑走。再后来,那人把他按在一间破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刀,说要砍了他的胳膊,让他去行乞讨钱。
南隅在梦中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南贺守在床边,替他擦去汗水,却唤不醒他。
梦里,刀已经举起来了。锈迹斑斑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那刀疤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一个少年冲进来。看不清脸,只记得他个头不高,动作却很快。他扑上去咬了一口刀疤脸的手,刀疤脸大怒,反手一刀劈过去,那少年躲了一下却没完全躲开,刀刃划过他的手臂,鲜血溅出来,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少年没有退。他拽起蜷缩在地上的南隅,背起来就跑。那条路很长,雪很厚,少年的步子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坑。他一边跑一边喘,手臂上的血不停地往下淌,滴在雪上,隔几步就是一点红。
后来,他们在药铺门前停下来。铺子已经关门了,少年跪在地上,拼命拍门,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求求你开开门……有人发烧了……求你,求你……”
药铺的门始终没有开。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似乎是实在喊不动了。
他把南隅放在门前的台阶上,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南隅紧紧裹起来,可自己却冻的发抖。
南隅想睁开眼睛,想看看那张脸。可他的眼皮太重了,只隐约记得那人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再醒来时,他已经回到了府中。下人说,是那少年将他安置在药铺门口,守在旁边,直到南家的人寻来才离开。
等他想找那个人的时候,那人已经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那个少年叫什么来着?
他至今不知道。
南隅在昏睡中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念。烧得最烫的时候,他忽然嘟囔了一句什么。南贺凑近了听,只隐约辨出两个字——
“……别走。”
南贺握住儿子滚烫的手,许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