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板子声混着雨声传来。南隅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让他轻轻蹙眉,“苦死了。”他小声抱怨着,微微撅起嘴,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乖巧懂事的少年。
南隅拈起一枚蜜饯含入口中,甜味渐渐化开,他脸上那点委屈神色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漫不经心的淡漠。
买药?堂堂南家,什么药没有,还需要出门买?真是拙劣的借口,但辰安这趟出去到底做了什么,南隅一点兴趣都没有。
看在辰安从小跟着他的份上,南隅最终还是松了口。
“还杵在这儿做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让侍从浑身一颤。
“出去看着点,”南隅开口,“别真把他打坏了。”
那侍从明显愣了一下,才慌忙躬身回应:“是。”接着赶忙端着他放下的药碗退下,似是多一刻也不想待。
南隅侧头望向窗外的雨,蜜饯的甜味还留在舌尖,可他的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这雨怎么还不停,”他轻声嘟囔,语气里透出与纯真外表截然不同的不耐与戾气,“烦死了。”
南隅收回目光,觉得有些乏了。正欲唤人伺候歇息,余光瞥见门边多了一盏茶。
是新沏的。
杯壁干燥,茶汤清亮,几片银针在水中舒展如初醒的羽翼。
茶盏旁立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垂首屏息,若不是那盏茶,她几乎要与门框融为一体。
南隅看了她一眼。
他不记得这张脸。西院的下人来来去去,他从不记名字,只记神情——恐惧的、谄媚的、麻木的、极力藏起怨毒的。
眼前这张脸很干净,恐惧藏得很好,只有睫毛在微微发颤。
“过来。”他轻声开口。那丫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端着茶过来。
南隅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温度刚好。
“你叫什么?”
丫鬟受宠若惊,声音压得极轻:“回公子,奴婢……阿鸢。”
“阿鸢。”南隅轻声重复,唇角漾开一点弧度,“茶泡得很好。”
阿鸢心里激动了一下,却没表现出来。
她来西院三个月,这是二公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只要南隅看上她……想着,她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又迅速抿直。
南隅看到了她的表情,却没有拆穿。
“你喜欢伺候我?”南隅歪头看她。
“奴婢……愿意。”阿鸢的声音颤着,却不全是恐惧。
南隅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衣袂擦过案角,带起一阵药香。他走到阿鸢面前,垂眸看着她。
阿鸢不敢抬头。她只看见公子苍白的指尖,轻轻落在她肩头,拂去了什么——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南隅又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不错。”
收回手,南隅退回榻边,重新端起那盏温度刚好的茶,“你去院子里,跪两个时辰。”
阿鸢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公子,我,我可是做错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唇舌像被冻住了。
南隅没有看她。
他垂眸凝视茶汤中沉浮的茶叶,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幼猫:
“不用等犯错再罚。”
他顿了顿,抬起眼。
“我今日心情好,想赏你。”
阿鸢不敢再说话,僵直地走了出去,在院子中间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南隅目送她挪向院中,又看着她跪下。看了片刻,他收回目光,继续喝着那盏茶。
窗外雨声渐收,檐角最后一滴水珠坠入青石凹痕,漾开细碎的清响。
伴随着这声清响的,还有前院传来的门房的通报——南贺回来了。
南隅起身,站在铜镜前,理了理衣服,接着微微上扬嘴角,显出一副极为乖巧的样子。
“老爷到——”门房的声音还未落,南贺已迈步进了庭院。
他的一身朝服还未换下,带着外面的肃杀之气,但眉宇间惯常凝着的威严,在踏入这方庭院时,却悄然消融了几分。
南隅起身迎了出去,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父亲。”
“起来吧。”南贺几步上前,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语气是外人绝难听到的温和,“药可按时喝了?”
“喝了。”南隅仰起脸,绽出一个极甜的笑,嘴角梨涡浅现,纯真无邪,“就是苦得很。”
南贺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廊下,了然地微哼一声:“辰安人呢?你又为难他了?”
“父亲这可冤枉我了,”南隅微微噘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眼神却剔透明亮,“是他自己笨手笨脚,打碎了茶盏。我不过让他长点记性而已。”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呀…”南贺摇头,语气里是十足的纵容,他伸出手,自然地揽过南隅的肩,带着他往屋内走,“别真把他打坏了。”
“不会的。”南隅依偎着父亲,声音软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意,转瞬即逝。
进了屋,南贺坐下。南隅便乖巧地挨着他坐下,执起小壶,熟练地为南贺斟茶。
“朝上听闻,南封又立了军功。”南贺端起茶杯,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南隅斟茶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南隅垂下眼睫,纤长的阴影恰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淡——那点微末的欣喜,不过是做给人看的假象。
再抬眼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面具,只是唇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兄长倒是一向骁勇善战,皇上可曾提起,他什么时候回来?”
南贺抿了口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说是快了,约莫下月便能回京。”
南隅轻轻“嗯”了一声,垂眸端起茶壶为南贺续茶,动作温驯妥帖。
只是手指不经意地收紧了半分。
南贺离开后,南隅没有起身。茶已经凉了,他端起南贺用过的茶盏,对着光看那杯沿上残留的淡淡唇印,然后轻轻一松手。
茶盏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低头看着那一地碎片,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兄长,”他轻声说,“下个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