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漱阳等了半天,没听见对方的动静,正疑惑着,脑袋悄悄转了个方向,一抬头正好对上梁牧谦含笑的眼睛。
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向漱阳微微瞪大眼睛,又羞又恼想说些什么,梁牧谦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头,看似安抚其实语气里是憋不住的笑意:“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真要睡了。”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被不自觉地放大。
向漱阳能够清晰地认知那人所做的动作,他将呼吸放轻,身体变得僵硬,他不知该如何相处。
他们的关系处在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地方,退一步是朋友,向漱阳不甘,进一步呢?梁牧谦不愿。
向漱阳盯着黑暗中天花板的一处,思绪开始漫游天外。
“还不睡?”梁牧谦出声。
他这才想起来梁牧谦有一个特点,他的瞳色较浅,在暗处比旁人都看得清楚些。
“我去看过梁老师了。”他原本不打算提这个的,可刚刚一开口就说了出来。
“她应该会很高兴。”在黑夜里向漱阳看不见梁牧谦的表情,也听不出他说话的语气。
“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向漱阳顿了一下才慢慢开口,“当初,梁老师去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梁牧谦不知该怎么说,他找过的,只是看着向漱阳好不容易过好的生活,他没办法亲手打破,只能自私的做了这个决定。
“可能太突然了,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后面好一点了,事情又过去了。”
“这样啊。”向漱阳理解他的决定,毕竟亲人离世最该难过的是他自己,但内心还是难过,明明自己也可以帮他一起分担的。
向漱阳不再开口,他知道暗处有一道视线在紧紧盯住自己,熟悉的而又炽热的。
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就出现在身旁,向漱阳闭上眼睛,他暗自想着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还怕再慢一点吗?
慢一点,慢一点,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
向漱阳从温暖中醒过来,他睡得是靠墙,怎么醒来了却睡到中间来了,隐约记得昨晚睡到半夜有些冷,好像有一个火炉帮他暖脚来着。
他揉揉睡乱的发型,再多一些的细节也记不得了,眼神瞥到另一个枕头,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呢?
“醒了?”梁牧谦这才轻笑出声,也不知道他靠门看了多久。
向漱阳摸索着下床,唯独路过梁牧谦时脚步有一些匆忙。
地面的雪融了一些,太阳出来了却没多暖和,呼吸之间喷薄出一团白色雾气。
向漱阳叼着包子,和团队里的成员一同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有一片阴影围过来,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向漱阳睁开微眯的眼睛,一个飘香的包子伸在他面前。
向漱阳没太懂对方什么意思,眼神困惑。
包子又朝他面前伸了伸,梁牧谦背着光,恍如初见,“还剩一个牛肉的了,多吃点我们今天走山路。”
向漱阳接下,心头一动,想说自己吃羊肉的也可以,他早没以前那么挑食了。
早在投资项目时,向漱阳便知道他们此次来牟青是为了一个特殊的职业——“洛甲巴”。
它类似于现在的殡葬行业,由于这边在位置上靠近藏区,在文化方面有所差异,对待逝者的方式自然有所不同。
向漱阳跟着团队,踏雪朝山坡走去,梁牧谦压着步子走在他身边,时不时给他介绍一下这边的情况,向漱阳知道他这是在公事公办,作为投资商身份来的不好冷落对待,向漱阳便也懒得去说些什么,安心的享受“一对一导游”服务。
洛甲巴通常不与平常居民住在一块,甚至在日常生活中都尽量避免与村民的触碰,这位洛甲巴当地人一般叫他阿吾,在藏语里是叔叔的意思,也是因为年轻一辈几乎不知道阿吾的名字。
山坡上有一处石块垒砌的房屋,背对村落,以一道经幡绳为界。
刚一走进,鼻尖就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浓重气味,像极了肉块腐烂的味道。
团队里有不少人感到不适,纷纷捂着鼻子皱起眉头,向漱阳发现向来波澜不惊的梁牧谦脸上也出现一丝裂缝。
见状,梁牧谦赶快调整计划,主要的摄影师先跟他走,其余人下山待命,轮到安排向漱阳的去向时,梁牧谦一时语塞,向漱阳自己主动请缨跟着他们继续上山,他还真想看看梁牧谦想拍的是什么。
安排完毕,他们走近石屋便听见一阵诵经声,梁牧谦示意他们脚步放轻。
身穿藏族传统服饰的一位老者在房屋前席地而坐,面朝广阔天地,手持转经轮,诵经声通过胸腔低鸣私语,祈愿传达天际,仿佛听见了灵魂深处的共鸣。
梁牧谦他们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老者的举动,与老者一同为天地祈福,完成这一场修行仪式。
待老者仪式结束,梁牧谦作为主要负责人走到老者面前,双手合十,微微弯身,表示来意,“阿吾,我是梁牧谦,之前和您联系拍摄纪录片的负责人。”
阿吾双手合十,同样朝他回敬,“先进屋吧。”
掀开牛羊皮做的厚帘走进里屋,走进阿吾的生活。
阿吾拿起老旧但干净的柴火灶上粗缕毛巾,布满老茧的黝黑的手包裹着滚烫的提手将烧开的老式烧水壶提起,随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先倒了一杯递给梁牧谦他们。
梁牧谦点头谢过,端起杯子闻了一下,诧异地问道:“这是酒?”
阿吾想给其他几人也倒杯,用粗粝的嗓音回答:“暖下身子。”
老余带领的几位摄影师以还要拍摄为由拒绝了,只有梁牧谦和向漱阳二人接了下来。
贴着杯子轻轻吹凉,浅尝一口,高温的烹煮减少了酒本身的烈性,留下独特的清香,喝下去的瞬间感到身体变暖,向漱阳暗暗惊讶这样的感受,毕竟大早上喝白酒的经历也是少有。
阿吾将昨夜吃剩的糌粑团巴团巴捏成球状,就着酒咽下去,这就是他数十年如一日来的早饭了。
梁牧谦见阿吾状态放松下来,才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循序渐进地开口询问阿吾关于拍摄想法和习俗忌讳。
“三个不,一不拍遗体,二不拍刀具与遗体接触,三不拍秃鹫啄食过程,这是对布施过程的敬畏”阿吾看似注意力在手上的食物,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也是对逝者的尊重。”
梁牧谦点头表示理解,并做出承诺会根据阿吾的要求进行拍摄,成片也会先给阿吾过目,确认没问题后才会在媒体上进行发布。
“那关于此次的采访呢?”梁牧谦拿着随身携带的纸笔一一记下这些。
阿吾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找个角落吧,我们住的地方不能被其他人别人看到。”
洛甲巴不单单是一种职业,更像一种宗教的神圣行为,可他们所居住的地方,所接触过的东西都曾一度被视为不详。
在这样长期的偏见下,阿吾坦言从他有记忆起他的父辈便告诉他是下一位洛甲巴,他所学所识都是为了承担起洛甲巴的责任,哪怕如今时代变迁,他的后辈早早搬离去了城市,他依然坚守着这份最后的坚持。
那是他们世代赖以为生的信仰,这份职责的背后是同样信仰的人对逝去亲人的祈福,对洛甲巴最后的嘱托和信任。
向漱阳坐在梁牧谦身侧,听着阿吾所讲的事情,眼神瞥向一边埋头苦记的梁牧谦,那人手里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下了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他有些感慨,梁牧谦这人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是喜欢那本子记东西,曾经向漱阳从不担心需要想给梁牧谦送什么礼物,路边文具里随便买的本子梁牧谦都可以将它写得满满当当。
其实每次都是他细心挑选,学生时代没什么钱只能送些常用的,常常比对哪一家的纸写着顺滑,哪一家的笔不洇墨,托着家里条件不错的同学出国旅游时帮他代购一下,拿到手送给梁牧谦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个什么劲,嘴硬说是路边随便买的。
梁牧谦也不知看没看出来,总是笑呵呵接受了,还把他送的本子和笔随身带着,夸张时逢人就炫耀,向漱阳嘴上总吐槽他老土,可下回还是认认真真替他挑选,有时他走在路上看见别人用得笔好,明明不是个多管闲事的性格还是拉下脸皮去问别人是什么牌子。
后来校园墙上常常挂着他的名字,说他是个学痴,不关心周边的漂亮同学,不关心昨晚球队的比赛结果,天天盯着别人用得什么纸笔,也是闹了好大一出笑话。
还好这么多年过去,梁牧谦还留存着有关他的习惯,还好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可以陪在那人身旁。
向漱阳在那刻荒诞的认为他和阿吾是同样固执的人,同样将生命的大半献给自己的执着,只不过阿吾坚持的是事,他所坚持的是某个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