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漱阳牵起一个得体的笑,试图弥补从前初见时的无措,“很高兴见到你,我叫向漱阳,漱正阳而含朝霞。”
“梁牧谦,谦谦君子,卑以自牧。”梁牧谦顺势答道,说过很多遍的自我介绍,唯独这次格外郑重,好像他们真的第一次见面。
“那我可以追你吗,梁导。”向漱阳含笑,“我好像一见钟情了。”
梁牧谦怔愣住,仓皇之际丢下一句“随便”,就落荒而逃。
等那人走远后,向漱阳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他手撑着头,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动作。
似乎不可控地想起从前,梁牧谦一直是扮演主动的角色,他自己那时则太过逃避,害怕回应别人的示好,梁牧谦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拽着他,走了出来。
如今才刚开始,向漱阳看着那人每回避一次,心就被凌迟一遍,他实在不知道当初梁牧谦是怎么做到,他那样的人似乎天生就有让人信任的魔力。
向漱阳叹气,他认命地想梁牧谦说的对,他们之间隔着六年,这六年足以发生天翻地覆地变化,比如失去两个至亲之人,一个家人,一个朋友,这些都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甚至可以摧毁一个人的心性。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是有点难受。
还有些心疼。
向漱阳想他错过的够多了,胸腔中的酸胀快要溢出来,他不甘,他替梁牧谦不甘。
从他与梁牧谦认识开始,他就知道梁牧谦对电影的热爱,电影二字几乎可以贯穿梁牧谦眼下二十几年的人生,他一个旁观者都能感受到梁牧谦的执着。
现在,梁牧谦放弃了电影,也放弃了从前的自己,向漱阳曾想过妥协,如果梁牧谦可以重新振作,他不爱了也没关系。
但眼下,向漱阳还是想要陪着梁牧谦。
回到房间时,他没有找到梁牧谦,垂落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小阳?”
背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向漱阳猛然回头,攥紧的手松开。
外面的冷风吹得梁牧谦头脑清醒,再见向漱阳背景的那刻,不自觉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他抿唇,举起手里的相机,似乎这样就可以掩饰一败涂地的失态,他有些懊恼地解释,“我去采风来着。”
许是看见向漱阳失落的神情,梁牧谦脱口而出,“要……一起逛逛吗?”
反应过来说出的话,他想解释的话刚刚张嘴。
“好。”
仅仅一个字,就堵得梁牧谦进退不得,只能任命的回去放好相机。
离开屋子朝远处的平原走去,两人并肩而行,相顾无言。
牟青的雪停了,走在地上嘎吱作响,脚印延长成路,仿佛这样走着走着,就能跨越时间走向世界的尽头。
“这些年在国外过得好么?”梁牧谦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着,“很辛苦吧,去得时候孤身一人。”
很突兀的话题,却是他这些年的日思夜想。
向漱阳抬眼望向梁牧谦,对方盯着远方,眼神没有聚焦,似乎陷进了回忆,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久到向漱阳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很抱歉,这些年来一直想对你说声对不起,我当初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你,害得你独自一人背井离乡,在外面举目无亲,所有的苦楚只能自己承受”梁牧谦自嘲,平静地说出他所认为的真相,所以的情感揉成一句,“我让你感到痛苦了不是吗?”
向漱阳忽地停住脚步,脑海中的一个念头不断叫嚣着,直到吞没他的理智,他用尽所有的勇气攀上梁牧谦的后颈,颤抖着睫毛,闭眼吻了上去。
吻住他的爱人,他痛苦的来源,他此生唯一的期盼……
原本井井有条的脚印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乱,呼吸交错间,脚步错乱,梁牧谦不受控制地向后仰,他试图护住向漱阳,却不曾想两人一同跌倒在雪地。
天旋地转,白,入目是一片的白,如同爱丽丝梦游仙境,他们也好像掉进了一处异世界。
梁牧谦双眼呆怔地望向天空,大脑一片空白,感官清晰地感知着向漱阳的动作。
他丢盔卸甲任由自己沉沦,他没有阻止,他闭上了眼。
最初轻柔地触碰的试探,察觉他未反抗继而加深,唇齿撬开的瞬间氧气被悉数掠夺,呼吸变得灼热,爱欲肆意宣泄,理智早已丢弃,剩下的是满腹胸腔说不尽的爱意和思恋,为了得到幸福,痛苦被拆吃入腹。
直到口腔蔓延出血腥味,意识得以回笼,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般慌张地将压在他身上的向漱阳扶起。
向漱阳喘着粗气,双膝触地,跪坐在梁牧谦身前,眼尾泛起一层薄红,那双带着雾气的眼睛注视着对方,眼底翻涌着梁牧谦不敢直视的情绪。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手不断攥紧梁牧谦的衣领,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语气一遍没一遍坚定,喊到最后,向漱阳眼一眨不眨委屈地盯着梁牧谦,想从对方的脸上寻找出一点点他们还互相爱着证据,泪珠一滴滴滑落,身体由于剧烈地情绪波动微微颤抖,可还是没办法掩盖他最真实的想法,于是带着哽咽地呢喃,“我爱你!”
一字一句敲打在梁牧谦心头,将他钉在名为爱的审判台,他自知罪孽深重,不求上帝宽慰,抬手用指节轻抚过向漱阳的泪,上帝应允他申诉,他喉咙干涩只能吐出他最诚挚的歉意,“对不起。”
向漱阳张嘴一口咬在梁牧谦颈侧,梁牧谦知道那人想听的不是这个回答,他只能一遍遍的道歉渴望这样能减轻他身上的罪责,向漱阳的痛苦因他出现的那刻,痛苦的另一端早像荆棘缠绕着他,最终扎根在他的心里。
“嘶!”
颈侧的疼痛清楚地刺激着大脑,他甚至能感受着牙齿的触感描摹出它的形状,冰凉的水滴落下,灼伤那块皮肤,一滴一滴渗透进血液煎熬着梁牧谦的心。
向漱阳在哭。
意识到这点的梁牧谦,他皱眉托住向漱阳后颈尝试抱住对方,轻轻拍着向漱阳背的那只手在不停地发抖,他克制自己冲动的**,一下一下安抚对方的情绪,或许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眼中心疼和愧疚早已随心流露出。
“痛吗?”向漱阳侧头脸靠在他肩上,睫毛上还挂着残余的泪珠,眼泪顺着眼角悄然流下,语调淡淡带有哭过后浓重的鼻音。
梁牧谦下意识想点头,察觉对方看不见后,转而喉间发出“嗯”地一声。
像是某个苍老的灵魂在许久的静默之后,一夕之间发出了摧枯拉朽般的回响。
“那你要记住这个感觉,因为我此时此刻比它还要痛很多很多。”向漱阳闭上眼睛,睫毛还在不停颤抖,心脏是密密麻麻的疼,贪心的感受对方的气息,想要用心记住难得的此刻。
他沉浸在悲痛里,没注意到,这世间有一人与他同担这份痛,更没注意到,那人早已泪流满面。
梁牧谦轻贴着他的发顶,两人发丝缠绵。
雪落无声,一瞬白头。
“下雪了。”向漱阳伸手轻柔地去接缓缓下落的雪粒,触手的那刻雪化了。
梁牧谦顺着他手的方向朝天空看去,雪轻飘飘地落下,他暗自抱得更紧,好像只有在这片苍茫之中,他才寻得片刻温存。
万般苦楚,他该如何开口,该从何说起……
“我……爱……你……”仿佛只有在这万籁俱寂的此刻,在一片纯净之下,梁牧谦才敢用微弱的、暗哑的声音说出那几不可闻的回答。
向漱阳抬头有一丝茫然和困惑,发丝蹭过梁牧谦的下巴,“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我们要不要回去?”梁牧谦眉目温柔,带有一丝安抚意味,“变冷了,呆久了你会感冒的。”
向漱阳瞳孔微微放大,不可置信地问:“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走吧,该回去了。”梁牧谦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垂眸掩藏情绪。
向漱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地上起来的,是怎么跟着那人回去的,他脑子一团乱麻,为什么事情总在他以为会有好转的地方戛然而止,他回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没有哪一个步骤是错的,他实在想不通。
直到躺在床上,身体回暖,大脑才慢慢反应过来,向漱阳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视线跟随梁牧谦的动作,脑海里才意识到一个事情——他要和梁牧谦同床共枕,而且这之前他还强吻了对方。
向漱阳往被子里又缩了缩,企图掩藏自己。
面前一凉,被子被梁牧谦掀开了一角,“头伸出来,这样蒙着不闷吗?”
梁牧谦似是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用手背碰了碰向漱阳发烫的脸颊,“你看,脸都憋红了。”
向漱阳背过身,并不想与对方过多交谈,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只是他不知发红的耳朵早已出卖了他。
梁牧谦勾唇,心里有了一个捉弄他的想法,嘴上一本正经的说着要关灯了,眼睛却牢牢盯着那团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