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过后,摄影师们拿着设备出门寻找新的拍摄点,有人路过看到远处的葬台想取景,被钟哥及时发现按下那人动作摇摇头示意对方。
阿吾喝完最后一口酒,看向他们开口提了个建议,“石屋后面的空地风景挺不错的。”
梁牧谦爽快的一口应下,“行,那我们去外面拍,正好有些地方需要沟通,阿吾您等会出来多穿点,外面冷。”
出了屋子,向漱阳才问出自己的疑问:“这么草率的决定,真的可以吗?”
“对我们来说可能是草率的,对他来说不一定是。”梁牧谦莞尔,手上不停翻动接下来将要采访的问题,“我们随意拍下一瞬的美,可能是万物十几年的坚持。”
答案在不久后便可得知,他们所站的高处能够俯瞰村落,下面飘起了了炊烟,人们醒了过来,村子也开始活了。
阿吾拖动步子来到他们身旁想找块石头坐下,向漱阳这才发下阿吾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有一脚好像使不上力。
梁牧谦眉目含笑,细心递过刚叠的的毯子,“垫着坐吧,雪还没化干净会打湿的。”
阿吾颔首,也没客气接过毯子坐下。
拍摄并不需要梁牧谦出镜,他蹲在一旁,帮助调整阿吾的状态。
“阿吾,您胸前的项链很好看。
状似随意的聊天开头,向漱阳站在一旁直到梁牧谦的那话,才反应过来阿吾的新变化。
阿吾心情愉悦地拿起项链的吊坠,细细看去眼眶中似有泪珠闪烁,“这是我的全家福。”
吊坠外部镶嵌着宝石,他小心将吊坠打开露出里面照片,伸长递给摄像机看——上面是一家三口,由于时间太久已经有些泛黄了,好在还能看清上面的人脸。
“拍得很好啊,照片保存的也很好,可以和我们介绍一下吗?”梁牧谦慢慢引导着阿吾说出自己的故事。
“这是我媳妇,她十二年前去世了,是我为她做的布施。”阿吾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此刻轻轻摩挲着照片,仿佛透过照片轻抚爱人的脸庞。
他笑得连脸上的褶皱都加深了几条,这是梁牧谦同他接触下来,对方情感最外露的一刻。
梁牧谦临时增加一个问题,这在平常拍摄中是不太可取的行为,当下他还是选择问了:“那您推荐我们选择这里进行采访是有什么故事在这里发生吗?”
提起这个,阿吾似是陷入了曾经甜蜜的回忆里,“曾经因为这份工作,我常常感觉到压力,想着凭什么是我,我凭什么要去担这份责,后来我遇见了她,第一次见面是和我父亲一起为她的父亲进行布施,后来她总跑到屋子边上待着,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总感觉这里是最能感受到父亲的地方。”
“一来二去就熟了起来,她说谢谢我们,谢谢我们为他的父亲引渡灵魂,那刻我找到了我的意义,从年轻时她便陪着我,只是遗憾我们没能一起走到最后,我还没能见一见她老的样子。”阿吾娓娓道来,像一台老式的留声机,播放着经岁月流淌过的故事。
一阵轻风拂过,吹动经幡,彩色的带子在空中挥手,似作别,似问好,恍然间又变成一双温柔的手轻柔地擦去阿吾眼睛泛出的泪花,原来爱早已化为天地一处。
你思,故我在。
向漱阳垂眸看向梁牧谦的背影,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阿吾指着照片上的另一个小一点的身影,“这是我的儿子,他年纪估计比你们还大点。”
“那他呢,是住在城里吗?”梁牧谦敏锐地捕捉到阿吾话语里轻微的叹息。
阿吾笑得有些勉强,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遗憾,“对,他成家立业后基本都在城镇,我媳妇去世前他还常回来,现在也就过年回来一趟。”
“儿子没想过同您一样继承洛甲巴这份职业吗?”
“没有,他不太理解我为他母亲布施的做法,他们现在的可能性很多,而且现在火葬场建起来了,有了更方便的办法,我们那个时候哪知道外面是什么样。”阿吾看似感慨的一段话,里面却蕴含着一代人与一代人之间的隔阂。
“会遗憾吗,如果这份职业没有传承下去?”
“遗憾是会有的,不过也不强求,时代在发展嘛,只是有一些东西作为信仰存在,难免会可惜”阿吾朝远望向静卧的葬台,那是从他祖辈开始便存在的,“我们这个职业虽然是布施,净化业障,完成生命的圆满,但依旧会被人认为是不净,如果我的后人因为这份职业被别人视以偏见,我会尊重他们的想法。”
“在我们看来死亡似乎经常作为一个闭口不谈的话题,在日常生活中也会去避免谈论关于死亡,但好像你们对此的想法并不一样。”
“死亡,不过是又一次轮回,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最后只剩下一具躯体,我们是最后的推手,分解肢体是切断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亡魂没有归处不再滞留,从而完成转世轮回。”阿吾尽可能以他的见解完善地阐述他的职责,“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去讲述我们所作的意义。”
“有思考过为什么现在年轻人不想继承洛甲巴这份职业吗?”
“我儿子当初原打算继承我的衣钵,可他有天晚上跟我说,他说,他看肠子是肠子,看内脏是内脏,他感受不到那种修行,他只觉得恐惧,连晚上梦里都是可怕的场景。”阿吾眉宇间的愁容让人感受到,他不仅仅是有着神圣职责的洛甲巴,更是一位普通的爱子心切的父亲。
阿吾抬手指了指天空,浑浊的眼球里是散不开的悲伤,“就连秃鹫,近几年也减少,因为这个仪式都延长了不少时间,真就是时代在变。”
“有考虑过接下来的打算吗?”采访进入尾声,梁牧谦收起稿子,认真注视着阿吾,像是贴切地关心家里的长辈。
阿吾摆摆手,环视四周熟悉的一切,“我如今年纪一大把,也干不动别的了,就想着现在守着我这块土地就好,多多祈祷这生我养我的地方能够发展的越来越好,日后再多的我也管不了,也没能力管。
“那如果能选一种离开的方式,你希望是哪种?”梁牧谦试着提出另一种可能。
阿吾闻言笑了笑,语气里依旧是对这片土地的留恋,“离这不远有个郎木寺,等我死了,我儿子会将我送过去。就当尊重我最后的信仰。”
落叶归根,好像是大多数人最后的夙愿。
采访结束后,梁牧谦交代完后续,转头看见阿吾独坐在刚刚采访的地方,愣愣出神。
他上前蹲下,关切地询问:“是有什么问题吗?阿吾。”
阿吾摇摇头,他看向梁牧谦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被扯动,“我只是很久没有体验过热闹了,我们这个职业一直与人保持着距离,游走在村落边缘,像个局外人。”
梁牧谦张张嘴想开口安慰,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吾看出了他的意愿,轻轻拍了拍他肩,像对待自家晚辈一样嘱咐,”你是个好孩子,不用太担心我,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有些东西感受过就行了。你也不用想去劝导或者改变什么,这毕竟是我的修行。”
梁牧谦点点头表示理解,还是开口说道:“那祝你身体康健。”
“好,我就接下了这句祝福。”冷风吹过刺得阿吾眯起眼睛,眼角皱纹又长了几条,肩膀佝偻下来,好像这才是一个步入老年之人该有的姿态。
“很感谢你们,我有时候想,过了十几年是否还会有人记得洛甲巴,幸好有你们把它记录下来了,只要还有人记得,记得我们这些人还存在过就好。”阿吾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意说给风听。
回程路上,他们情绪都有些低落,向漱阳默默关注着梁牧谦的状态。
等到他俩落在队尾,向漱阳才轻轻开口,“我好像有些明白你做这些的意义了。”
梁牧谦眼底泛起柔色,“谢谢你,愿意了解这些。”
向漱阳摇摇头,有些话在触及那人温柔的眼神时,觉得不必说出口了。
他们依旧并肩同行,向漱阳时不时抬头看向梁牧谦的侧颜。
如果说阿吾的遗憾的是害怕没人记得洛甲巴,那你呢梁牧谦,你会遗憾还有人记得你曾经是个受人瞩目的导演吗?
手机从口袋里传来振动,向漱阳收到发来的消息,眉头一皱,暗自咒骂了一句,“才一天,就被发现了。”
梁牧谦察觉向漱阳脱离队伍,回头等他跟上,在看到对方不太好的脸色后,快步上前,脸色凝重,“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向漱阳提起一个勉强的笑,摇摇头,示意梁牧谦没事,他表现得轻描淡写,但梁牧谦眼中的担忧没有散去分毫。
就在这时,梁牧谦的手机铃声急促响起,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人,“是林黎,我去接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