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深棕色的实木餐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芒。
瓷碗与银勺相碰的轻响在空旷的餐厅里荡开,余音绕着挑高的穹顶打了个转,最终消弭在墙角繁复的石膏雕花里。
顾觉本想说些温婉客套的场面话,可舌尖抵着上颚酝酿了半晌的措辞,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小半碗白粥,米粒熬得糯软开花,热气带着淡淡的米香氤氲上来,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
此刻他坐在这张宽大得过分的餐椅上,腰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却都在叫嚣着酸胀。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漫过神经末梢——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每个人都有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很正常。”
顾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沉的嗓音裹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像砂纸轻轻蹭过耳膜。
许奕握着瓷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勺沿磕在碗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顾觉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高挺的鼻梁投出一道深刻的阴影。
那双漆黑的眼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却又像是带着某种笃定的玩味。
顾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如果许奕单纯就想要个服务评价,若连这么明显的话都听不出来,那显然这人就是故意为难自己。
餐桌间细碎的瓷具碰撞声还未消散,余韵在空气里轻轻震颤。
顾觉悠悠喝完碗里剩下的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骨子里那股子微凉。
他将瓷勺轻轻搁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越的响,指尖抵着桌沿正要起身,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扣住。
那触感来得猝不及防。
许奕的掌心很烫,像一块烧得正好的暖玉,贴在他微凉的腕骨上,温度顺着皮肤纹理一路烧进血管里。
指腹带着薄茧,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他腕间细腻的皮肤,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顾觉的呼吸漏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可那只手像生了根似的,稳稳地扣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抬眼撞进许奕的眸子里——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漆黑的眼底盛满了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执念,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当头罩下来,让人无处可逃。
“我送你去公司。”
许奕的声音很低,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布某个不容置喙的决定。
顾觉下意识挣了挣手腕,还是没能挣开。
眉峰轻轻蹙起,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烦躁,语气维持着一贯疏离得体:“不必麻烦,我自己可以……”
“昨晚够疲惫了,就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了。”
许奕半点不松开,视线从他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腰侧,隐晦地扫了一圈。
那目光带着实质的重量,像羽毛轻轻拂过,却又烫得惊人。
顾觉的后背瞬间绷紧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处的酸胀还未消退,被他这么一看,仿佛连皮肤都开始发烫。
话里藏着只有两人懂的暧昧,黏腻得化不开。
“况且,是我带你来的,自然要送。”
他语气算不上强势,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
可骨子里独属于许家太子爷的霸道藏不住,像沉在水底的礁石,看似平静,实则能撞翻一切船只。
摆明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觉清楚这人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再多推辞也只是徒劳,平白落了下风,还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他索性不再争辩,淡淡颔首应下,声线平静无波:“那就有劳许总了。”
许奕这才松开手。
掌心离开的瞬间,顾觉竟莫名觉得腕间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桌下,指尖微微蜷起,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残留的温度。
两人一同走出别墅。
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庭院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露珠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黑色劳斯莱斯安静地停在庭院车道上,车身锃亮得能照出人影,司机早已候在车旁,见他们出来,微微躬身拉开了后座车门。
顾觉弯腰坐进后座。
刚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浑身酸软的钝感就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着肌肉。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如常,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指尖在身侧微微攥紧了。
许奕紧随其后上车。
他刻意挨着顾觉身侧坐下,宽阔的车厢硬生生被他造出逼仄黏腻的距离感。
顾觉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雪松味的余韵,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下意识往窗边挪了挪。
许奕像是没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只是闲适地靠在座椅上,长腿交叠,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上,侧脸线条冷硬如雕塑。
车子平稳驶离别墅区。
顾觉这才想起昨夜关机的手机。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设备,冰凉的金属机身贴在掌心,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眼。
紧接着,几十条未接来电,上百条消息弹窗疯狂涌了出来,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屏幕淹没。
置顶联系人全是萧自白,红色的未读数字触目惊心。
顾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几乎是手机信号恢复的下一秒,萧自白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一道惊雷,划破了原本凝滞的空气。
顾觉指尖顿了顿,侧头瞥了眼身旁。
许奕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淡淡的兴味,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犹豫两秒,顾觉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那头立刻炸开萧自白焦灼又恼火的声音,压抑了一整夜的担忧,尽数化作劈头盖脸的数落,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扫过来。
“你大爷!你总算开机了!整整一晚上手机关机,你知不知道我快急疯了?”
“网上铺天盖地全是你和许奕同进同出的偷拍,狗仔连别墅门口的图都放出来了,各种离谱花边新闻满天飞,我给你打了无数通电话全是关机,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萧自白语速极快,担忧、烦躁、无奈揉杂在一起,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半点不给顾觉插话的空隙。
顾觉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侧,许奕沉沉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那人安静地靠着座椅,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藏着淡淡的玩味,静静听着电话那头的怒吼。
空气仿佛凝固了。
当着许奕的面,那些关于昨夜、关于两人纠葛的问题,顾觉一句都没法如实回应。
总不能直白告诉萧自白自己和许家太子爷荒唐的睡了,甚至还共处一夜。
这话要是说出口,先不说萧自白会是什么反应,身边这位估计能直接拿个电话和萧自白说个明白。
于是,他压低声音,尽量简短敷衍。
“临时出了点事,手机忘充电了,花边新闻都是捕风捉影,没什么要紧的。”
“捕风捉影?照片都拍得清清楚楚还叫捕风捉影?”
萧自白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震得顾觉耳膜发疼。
他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了些,余光瞥见许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许奕那人是什么性子你不清楚?手段偏执,占有欲极强,你跟他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
顾觉的不说话只是碍于身边有许奕,但并不代表许奕听不到两人的对话。
他除了沉默已经毫无应答。
萧自白急得声音都拔高几分,絮絮叨叨还在追问:“所以,你就把他睡了?”
“……”
愣住!!!
顾觉微微愣住,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人是从哪方面得出来,自己能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爷给睡了。
这脑洞也太大了点。
顾觉还想开口阻止萧自白的虎狼之词,却已为时已晚。
因为没听见回应,萧自白想当然的觉得他是默认了。
“祖宗!祖宗!你怎么敢的?你这是打算凭一己之力单挑他整个许家?啊?”
“……”
“兄弟,你清醒点,我知道你喜欢这一型,但你找谁不好?睡谁不好?就非得睡他吗?”
“……”
无语……
彻底无语……
顾觉叹了口气,悄悄抬眼扫了眼身侧。
许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某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愉悦。
那目光太过直白,太过灼热,顾觉被他看得耳根一热,慌忙移开视线,心底满是无奈。
实在不愿和萧自白继续这无头脑的话题,他轻声打断,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我还有事,晚点联系你,先挂了。”
不等萧自白再说什么,他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将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指尖还残留着机身的凉意,可耳根却残留着未散的薄红,像被火烧过一样,热得发烫。
车厢里重新归于安静。
只有车窗外风掠过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许奕低低的笑声率先打破沉寂,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沉悦耳,却又带着某种让人心慌的魔力。
他微微侧身,肩膀有意无意蹭过顾觉的肩头。
只是极轻的一下触碰,却像有电流窜过。
顾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许奕的语调慵懒,字里行间裹着浓烈的占有意味,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这位,对你的关心还挺特别。”
顾觉目视前方车窗,玻璃上映出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只有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淡淡应声,声线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算是发小,偶尔关心罢了。”
“发小?时刻惦记你的行踪的发小?”
许奕垂眸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目光从他泛红的耳尖滑到紧抿的唇瓣,再落到他扣在膝盖上、微微泛白的指节上。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自己大腿上轻敲着,节奏缓慢,却像敲在人心上。
语气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像乌云压顶,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顾总也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晚上不回家怎么还需要跟人报备。”
直白的话语听得顾觉心头一紧。
他侧头看向许奕,眼底带着几分礼貌的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许总,我们只是商业合作关系。”
“合作?”
许奕挑眉,尾音上挑,带着几分戏谑。
他又凑近了半寸,温热的呼吸扫过顾觉耳廓,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惹得人微微一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合作没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的低语,“但我们私密的行程也需要同他汇报?”
顾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能说什么?
说萧自白真的只是朋友?
说自己没有向他报备?
可这些话在许奕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能转回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再接话,任由身边人周身的偏执气息将自己层层包裹。
窗外的景色从郁郁葱葱的别墅区变成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可顾觉却觉得,这阳光怎么也照不进心里,身边坐着的这个人,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将所有光亮都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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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单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