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着碎稻草的黄泥房子,年久失修,早就斑驳的不成样子。若是有人从屋边路过,轻微的脚步都能从墙上震下一层灰来。
屋内阴暗又潮湿,隐隐散发着股霉味。
姜瑶掩了门,蹑手蹑脚的去了杂物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
“吃吧!”姜瑶慈爱的笑着,将油纸包塞到林赤芍手里。
打开油纸包,是浓郁的梅干菜味儿,混合着猪肉的香气。
林赤芍咽着口水,用力扯下一小块,再将大块的递给姜瑶:“阿娘,吃。”
“阿娘不吃,阿娘不饿,赤芍吃。”姜瑶挨着林赤芍坐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家赤芍打小就懂事。若是换了别家孩子,好不容易吃回肉,哪里舍得分出去。
再看闺女面黄肌瘦的模样,姜瑶心中泛起苦。
说到底,是她没本事,才如此苦了闺女。
林赤芍并不知阿娘心中所想,将分出来的烧饼强塞给阿娘,“我人小,吃不了这么多。阿娘不吃,我也不吃。”
小嘴高高撅起,像是真的生气了一般。姜瑶无法,接过烧饼咬了一口。
“真香!”
看着阿娘微笑的模样,才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的掉下来。
她娘曾是清溪村出了名的美人,温婉恬静。再看看如今的阿娘,才二十六的年纪,就被张大与生活搓磨得不成人样。
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林赤芍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变得强大起来。
只有自己强大了,才不会被人欺负。
至于那些曾经伤害她们的人,她也一定会让她们付出代价。
比如张大,又比如姚媒婆。
“姚媒婆,姚媒婆。”林赤芍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不是姚媒婆,她们母女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当初族人抢占了姜家的房子与田产,她们母女二人一时没了去处。阿娘原是想带着她去投奔阿爹的亲族,也好有个依靠。
可阿爹的亲族在哪里,阿娘也不知晓。
她爹是外祖父在十二年前救回来的。
依她阿娘的说法,当时的她爹骨瘦如柴,奄奄一息。若不是外祖父心善将人救了回来,怕是早就去了地府等着投胎。
阿娘同她说这些的时候,阿爹在一旁笑着作揖:“多谢娘子大人与岳父大人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为夫定以命相报。”
至于阿爹来自何处,爹娘是何人,又怎会受伤,阿爹却是闭口不谈。只说失了双亲,又受族人欺侮,流落至此。
阿爹不肯说,外祖父也不问。他常年外出行医,见的人多了。端看一个人的言行举止,便知其心性好坏。
外祖父知道阿爹是个良善的。不肯说,自是有难言之隐。
自此以后,阿爹留在了外祖父家中养伤。
这一养,就是十二年。十二年里,阿爹成了家中的顶梁柱,成了阿娘的夫君,也成了林赤芍的爹。
只是这十二年里,阿爹从未提起过故里,更未提过亲族。
如今母女二人落了难,想要去投奔,竟是没个门路。
无法,阿娘只得带她去投奔嫁到平城的表姨婆。
清溪村距离平城近五百里的路,中间亦有山隔河阻。古代交通本来不发达,靠着双脚走,整整走了两个多月才到平城。
凭着记忆,阿娘带她寻到了表姨婆的住处。可开门的却是个陌生人。
一打听,才知道早在四年前,表姨婆举家搬迁去了江南。
江南……
遥在千里之外。
当初出清溪时,本就没什么盘缠。怕林赤芍饿着,阿娘将她爹送她的耳环当了死当,换了二两银子。
即便是省吃俭用,两个月的路程赶下来,早已是捉襟见肘。如今的她们,别说是寻去江南,只怕是还未走出平城,就得饿死。
最后还是买了表姨婆房子的那户人家,见母女二人可怜,提议阿娘暂时留在平城,平日里可以接些浆洗衣裳的活计。虽挣不着什么大钱,至少能糊口。
阿娘觉得这是个主意,带着她寻了处破庙住下,而后便在巷子里挨家挨户的问,需不需要帮忙洗衣裳。
也是在那时,阿娘认识了姚媒婆。
阿娘性子温婉和善,为人踏实本分。起初只是帮姚家洗衣裳,奈何姚媒婆是个能说会道的,日子久了,二人便熟络起来。
有时洗完衣裳,姚媒婆会送阿娘包子或是饼子。阿娘总说,姚媒婆是个大善人。那时的她,也是如此觉得。甚至暗暗决定,等将来发达了,一定会好好报答姚媒婆。
她还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姚媒婆提着食盒来破庙给她们送热腾腾的饭菜。
姚媒婆先是一番嘘寒问暖,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独自拉扯孩子的不易。
“姜妹子,我是拿你当亲妹子才同你说这些。若是别的寡妇家,我都是帮着寻的鳏夫。”
“可我拿你当亲妹子,自是不能为你找那带着前头孩子的鳏夫,不能叫你受了委屈。”
“张大也是少时家中遭了变故,一桩婚事才耽误到现在。且他双亲都已过世,你嫁过去了,便是自个儿当家,定是不会苦了赤芍。”
见阿娘不肯松口,姚媒婆又说:“你洗了半年的衣裳,也没攒下个租房子的钱。这日子一天冷过一天,这破庙连个门都没有,你自个儿咬咬牙倒是能熬过去,可赤芍才多大,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阿娘动容。
姚媒婆哭得动情,林赤芍冻得小脸铁青,竟真的信了姚媒婆的鬼话,当张大是个好的,便没有反对。
呵,如今看来,她林赤芍真是傻得可怜。枉她活了两世,竟看不透人心。拿阴谋当善心,眼睁睁看着阿娘跳进火坑。
口腔中还残留着梅菜猪肉烧饼的味道。林赤芍打了个哈欠,犯起了困。
姜瑶知晓闺女今日是累着了,打发林赤芍去小屋里睡觉,她则坐到院子里,又开始绣起了帕子。
这一觉,林赤芍睡得很安稳,没再做梦。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借着月光摸索着起身,还未下床,就听到阿娘与张大的争吵声。
“你个贱娘们,老子当初可是花了三两银子从姚婆子手里把你买来的。这都一年了,你都没能给老子生个儿子出来。老子娶你何用!”
“啪~”
清脆的巴掌声,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锤在林赤芍的心脏上。
顾不得穿鞋,林赤芍赤着脚跑到堂屋,见张大扬着手又要打她娘,发疯的冲过去,捶打着张大,“畜生,你个畜生!你敢打我娘,你敢打我娘,我跟你拼了。”
意料之中,她又被张大拎起来,重重摔在地上。
“你个赔钱货还敢打老子,等老子收拾完你娘,再来收拾你。”
“赤芍,我的赤芍,疼不疼?”姜瑶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抱住地上的女儿,哭成了泪人。
“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有脸哭!”张大恶怒骂着,又狠狠的踹了姜瑶一脚。
突然,他好似发现了什么,目光转向姜瑶怀中的林赤芍,露出□□:“呵呵,既然老得不管用下不出蛋来,那就用小的。”
“小的还没被人用过,滋味肯定不错吧。嘿嘿~”张大邪笑着,一把拽起姜瑶怀中的林赤芍,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畜生,畜生,放开赤芍!”
“我跟你拼了。”
姜瑶死死地拉住张大,在他手臂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你个臭娘们,敢咬老子。”张大吃痛,发出杀猪般的嘶吼。
他要打死这个臭女人。可手臂被姜瑶死死咬住,挣脱不得,而另一只手中则抓着林赤芍。最后,他只得放了林赤芍,空出右手。
“砰!”一记拳头,砸在了姜瑶脑门,姜瑶应声倒地。
得以挣脱的林赤芍快速跑向门边,想要拿起门后的扁担当作武器。可她才几岁,速度哪里比得过张大。人还未跑出去几步,又被张大抓了回去。
“放开我!”
“杀了你,我要杀你了!”林赤芍极力挣扎,在张大身上胡乱撕咬。即便被张大殴打,也不肯松口。
张大吃了疼,一巴掌狠狠地扇过去,又薅住林赤芍的头发,目露凶光,“小婊子,我看你是想死!”
头皮像是要被掀开,痛得眼泪直打转,林赤芍却仍是不服输,“有……有本事……你……你就杀……杀了我。”
“臭婊子,老子今天就杀了你!”张大双目通红,像只发了疯的兽,拖拽着林赤芍,边在屋里寻找趁手的家伙。
他今天非得好好修理这个赔钱货不可。
屋内的地面,是由黄土夯实而成。时间久了,早已变得坑洼不平,凸出细小的沙砾。
七岁的孩童皮肤本就细嫩,穿得又是破旧的衣裳。没一会儿,林赤芍的衣服就被磨烂,细白的小腿被划出血痕,火辣辣的灼痛蚀骨钻心。
林赤芍强忍着伤痛,偷偷环顾四周,伺机而动。
今日,她就要与这个畜生同归于尽。
终于,张大停了步子,“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老子始终是老子。”
张大怒骂着,取下墙上挂着的秤砣,就要往林赤芍头上砸去。
“阿娘,再见了。”
眼泪划过面庞。林赤芍闭上眼睛,脸上满是不甘与绝望。
然而,死亡一击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了张大的怒吼。
睁开眼,看到醒过来的阿娘正提着板凳砸在张大身上。
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阿娘都用尽了全力。
“老子杀了你!”张大发出震天的嚎叫声。眼眸猩红,身上散发着滔天的戾气。
攥着林赤芍的手终于松开。劫后余生的林赤芍瘫软在地,浑身脱力。
见状,姜瑶本能的扑过去,一把拽起林赤芍,踉跄着冲到门边,近乎疯狂的往外抽着门闩。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门闩刚挪动半寸,张大就扑了过来。
难道,真的要死了吗?
她好不甘。
“赤芍……”姜瑶浑身发冷,双手死死地拽着门闩。
不会的,不会的。
她的赤芍不会死!
“啪嗒~”
千钧一发之际,门闩终于被彻底抽开。而她的肩膀,也被张大死死地攥住。
没有丝毫犹豫,姜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打开木门,猛地将林赤芍推向门外,又迅速将门关好闩住。
隔着门,是姜瑶的哭喊:“跑……赤芍快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要……不要回来了!赤芍,我的赤芍……”
话音未落,就传来张大暴戾的怒骂声,以及桌椅碎裂的打砸巨响。还有,姜瑶撕心裂肺哀嚎。
“阿娘,阿娘!”
林赤芍疯狂的拍打着木门,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开门,快开门!张大你个畜生,你不是要杀了我吗!来啊,把门打开,来杀了我!”
手掌拍得通红,掌心渗出血丝,可那扇破旧的木门就像一道铜墙铁壁,任凭她如何哭喊哀求,屋内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阿娘的哭声越来越弱,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撕扯切割。
痛,她好痛。
林赤芍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快要窒息。
阿娘,她要救阿娘。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
林赤芍后退几步,奔跑着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木门。
一下,两下,三下。
可那扇破旧不堪的木门,纹丝不动,仿佛在极尽嘲讽她的渺小与无能。
“阿娘!”最后一脚踹出,林赤芍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泪水汹涌而下,模糊了林赤芍的双眼。
“求求你,求求你把门打开!”林赤芍苦苦哀求着。
绝望与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压得林赤芍喘不过气。
“阿娘,没事的。赤芍在,赤芍陪着你。”林赤芍靠在木门上,呜咽着。
难道,她们命该如此?
不,她不信命!她的命,她一会握在自己手里。
残存的理智死死拽着她,林赤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去抹脸上的泪水,踉跄转身,疯狂奔冲隔壁,用力拍打着屋门。
屋里传来妇人的声音,“谁啊?这深更半夜的!”
“何婶,是我,赤芍。”
门被打开,露出妇人不耐烦的脸。倒是她身后的男人问了句:“赤芍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何叔,何婶。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娘。”
林赤芍扑通跪了下来,一个劲的磕着头:“张大发了疯,她要打死我娘。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娘。”
细嫩的额头磕出了血印,何大有于心不忍,刚要迈出步子,就被妇人一把拉住,没好气地数落起来:“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小两口子打架,你去凑什么热闹?”
“上一回赤芍娘被打,你去劝了几句,结果呢?咱家啥也没干就被张大记恨上了。统共就两只老母鸡,都被他偷去打了牙祭。”
“姓何的,你给老娘收好你的善心,免得去了白挨张大一顿打。”
数落完男人,妇人又朝着跪在地上的林赤芍道:“丫头,你也别怪婶子狠心。张大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我家可是惹不起。你要救你娘,不如去寻村长。”
说罢,大门被狠狠关上。
来不及感叹人情冷暖,林赤芍又马不停蹄地奔向村口的村长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