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气喘吁吁的林赤芍,带着老村长回到张家时,屋里早已没了动静。
原先被牢牢闩住的木门,不知道何时被人打开,只虚虚掩着一道缝隙,幽幽渗出屋内的灯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推门的手顿在半空,恐惧漫上心头,连呼吸都变的急促。
那扇她曾拼命都想要推开的门,如今就在眼前,林赤芍却不敢伸手去推。
她怕,她怕看到的是她不敢想像的场面。
“赤芍,赤芍你还愣着干什么?”
见林赤芍迟迟没有动作,老村长越过林赤芍,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入眼的,是一片狼藉,不见半个人影。
“张……”老村长刚要喊人,脚踝处突然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一般。
一低头,是趴在地上的姜瑶。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哎哟!”老村长一声惊呼,差点跌坐在地。
“大夫,赤芍,快去喊徐大夫!”
不等老村长嘱咐下一句,林赤芍早就跑没了影。
林赤芍忘了自己是怎么跑到大夫家的,也忘了是怎么看着阿娘被抬着出了那扇门。
她回过神来时,阿娘已经躺在了徐大夫家的偏房里。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清洗包扎,人却是昏迷不醒。
徐夫人端来碗清汤面,递给林赤芍:“天杀的张大,竟将人打成了这幅模样。好在没有性命之忧,赤芍你也莫要太过担心。”
“把面吃了,一会儿我抱床被子过来,你晚上就住在这里。”
林赤芍张了张嘴,想要说声谢谢,却发不出声音。
徐夫人只是当孩子年纪小,遭遇了此等事体被吓得傻了,又细声安慰了几句。
林赤芍静静听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天可怜见的。”徐夫人抹了把眼泪,转身回屋抱了床棉被过来。
将林赤芍安置好,已是亥时,便没再过多停留,回了自己屋子睡觉。
床沿边,林赤芍静静趴着。那双幽邃的杏仁眼,红肿的不成样子。
“阿娘。”林赤芍小心翼翼地握过阿娘的手,艰难地发出如公鸭一般的嗓音。
可阿娘,没有给她半点回应。
张大,都是张大害得阿娘。
他将阿娘害成这番模样,竟还能安然在家睡大觉。想到此,林赤芍心中的怒火与愤恨冲出天际。
张大,该死!
她曾无数次觉得张大该死,但也仅仅只是觉得而已。
这一次,她是真真切切的想要张大死。若张大不死,死得便是她们母女。
即便不能杀了张大,也要给张大一点教训。
打定主意,林赤芍轻步走到门边,将耳朵贴上门上,仔细听着屋外的动静。
隐约间,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微鼾。想来主家应是已经入睡。
林赤芍轻轻的打开了偏房的门,又轻手轻脚地穿过堂屋,打开后门进了后院。
徐家小孙子曾告诉过林赤芍,徐家后院有个狗洞。他被祖母拘在屋里的时候,便会偷偷从狗洞里钻出去玩。
借着月光,林赤芍找到了那个狗洞,趴着身子,钻了出去。
夜幕下的柳河村,无比寂静。林赤芍快步走着,很快就到了张家。
门半开着,油灯未灭。应是她们走后,张大便没再起来过。
林赤芍进屋,掩了大门,端过灯盏,蹑手蹑脚地走进张大的屋子。
屋内鼾声震天,弥漫着冲天的酒气。床上,张大四仰八叉的躺着,身上的抓痕清晰可见。
“杀了他,杀了他!”有道声音在脑中不停的叫嚣,挥之不去。
这声叫嚣,让林赤芍失了神智。跌撞着冲去堂屋,将张大珍藏的那坛子好酒拿了过来,一把揭开封泥,将整整一坛子酒全部倒在了床单上。
床单的一角,窜起火苗。再看床上的张大,林赤芍突然笑了:“下辈子,别做人了,你不配。”
床单上火势开始蔓延,阴暗的屋子变得明亮,明亮得有些晃眼。
林赤芍回了心神,放下油灯,快速逃出张家。
初秋的夜,没了蝉叫虫鸣,格外寂静。只偶尔会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和几声狗吠。林赤芍慌张地四处张看,生怕被人发现。好在此时已是深夜,村中人早就进入了梦乡。
等走出去好远,才拐弯爬到一处小土坡,回身看向张家的方向。
火光起。
林赤芍又笑了。
顺着狗洞爬回徐家后院时,后门依旧是出来时的那般掩着。
那碗清汤面还摆在桌上,早已凉透。
突如其来的饥饿感,让林赤芍抓起了筷子。
坨成块状且味道寡淡的面,吃在嘴里,竟是无比美味。
吃完面,林赤芍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又趴到床沿上,握着阿娘的手,沉沉睡去。
她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曾经的阿爹和阿娘,还有外祖父和她。
梦里的她,长大了。阿爹中了进士,给她买回了京中时兴的绒花,还给外祖父带回来本古医书。
阿娘依旧在笑,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
她问阿娘为什么哭,可阿娘只是哭,不说话。
她急了,挽过阿娘的胳膊,拼命地唤着:“阿娘,阿娘!”
“阿娘。”
林赤芍睁开眼,床上的阿娘依旧双目紧闭。
原来是梦。
林赤芍打了个哈欠,揉着肿痛的眼睛,正准备继续睡是,忽然听到堂屋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侧过头看向窗外,依旧漆黑一片。
阿娘昏迷不醒,如今能仰仗的只有徐大夫。担忧徐大夫出事,林赤芍顾不得自己的身份,推开门去了堂屋,想要探个究竟。
“可是吵着你了?”徐夫人惊讶的看着林赤芍。
林赤芍摇了摇头,准备回屋,就听徐夫人道:“苦了你娘。好在老天有眼,张大那个天杀的,被火给烧死了!”
闻言,林赤芍嘴巴张得老大,一副吃惊的模样。
见小姑娘一副失了神的模样,又轻声安慰道:“赤芍莫怕。都说善恶有报,张大就是恶事做多了,才落了个此等下场。你放心,以后再也没人欺负你和你阿娘了。”
“你说这好好的,怎么就失了火?”说话的是徐大夫。
徐夫人没好气地撇了男人一眼:“老天爷看不惯他收了他呗,还咋好好的就失了火,难不成还有人故意放火要烧死他不成。”
想到张大为人,徐夫人没有半点惋惜,甚至给林赤芍讲起了张家的火灾。
说是何大有睡得正香,忽然听到屋外有人鬼哭狼嚎,一时来了脾气,爬起身就冲出家门,想要教训那人一番。
结果一开门,就见隔壁的冲天火光。
大火中,一个火人在扭曲着挣扎,痛苦哀嚎。
何大有被吓得一激灵,睡意全无,满村地叫喊着让人救火。
奈何火势太大,谁也不敢冲进去救人,只得提着木桶,端着木盆去泼水。
可小盆小桶的,哪能灭得掉那么大的火。
直到两个时辰过去,屋里能烧的都被烧了个干净,大火才终于被灭。至于张大,早已被大火烧成了焦炭。
绘声绘色的讲完张家的火灾,徐夫人打了个哈欠:“忙活了一晚,疲乏的厉害。赤芍,你也回屋再去睡会儿。”
林赤芍点头,转身回了偏房。
没人看见她转身的瞬间,嘴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回到屋里,林赤芍小心翼翼的爬到床塌上,在阿娘身边躺下,满脸笑意,“阿娘,他死了。”
“他终于死了,我们解脱了。”
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这一觉,林赤芍没再做梦。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帮阿娘换过药,徐家小孙子寻了过来,“赤芍,你家被烧了,现在那里围了好多人,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看了眼双眼紧闭的阿娘,林赤芍“嗯”了一声。
二人来到张家时,不少村民正在小声议论。
“这好好的,怎么就失了火?”
“好好的?好啥好?就张大往日那些行径,哪里跟好字沾上一个边?”
“就是,我可是听说昨晚张大发酒疯,把姜氏打得狠了,人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我看呐,张大这是惹了天怒,老天爷才来收了他!”
何婶子撇了眼被大火烧得只剩半面焦黑的残垣的张家屋子,塌梁断木横七竖八地躺着,还未消散的烟火味直往人鼻腔里钻,嫌恶地道:“老天爷要是真有眼,就我家那口子那般有善心,怎么没见老天爷行行好,让我家日子过得好些。”
“大有家的,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这火还是有人存心放的不成?”
何婶子不过是随便吐槽两句,没想到被人当众怼了起来,一时脸上挂不住,却又不肯服输,拔高了嗓门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此话一出,可是惹了众怒。
张大本就是个人人都嫌的恶棍,整个村的人几乎都曾与张大有过摩擦。但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几句嘴,吵几次架,连手都不曾动过。
谁又会为了这点小事,去害人性命。
偏偏何婶子嘴上没个把门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是将全村上下都当作了嫌疑人。
有那本就看不惯何婶子的站出来,叉着腰笑道:“何嫂子这话说的对,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那些个表面和善的,背地里是个什么心思。”
“对了,上个月张大不是偷吃了你家两只老母鸡么。你们两家又是隔壁住着,该不会是何嫂子你半夜气不顺,一把火把张家点了吧!”
“放你娘的狗臭屁!刘桂花,你敢血口喷人,老娘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何婶子嗷的一嗓子冲过去,薅住刘桂花头发。
刘桂花可不是个软柿子。不甘示弱的反击起来。一时间,场面乱做一团。
还是匆匆赶来的老村长,将扭打在一起的二人拉开。
“还嫌不够乱是不是?”向来好脾气的村长,这次发了火。
刘桂花缩了缩脖子,退到人后,不做辩解。倒是何婶子不依不饶:“村长,您是村长,您可得评评理,哪有像刘桂花这般冤枉人的?”
“我又不是恶鬼夜叉,哪能因着两只鸡就要杀人?要说想弄死张大的,那也得是姜氏和赤芍丫头啊!这杀人的罪名,哪能往我头上扣!”何婶子越说越是激动,越说越觉得有理。
她还要再分析林赤芍母女的杀人动机,就被老村长吼了一句:“够了!”
“姜氏从昨夜起,到现在还昏迷不醒!赤芍才七岁!她还是个孩子,且一直留在徐大夫家照顾她娘。”
“你到底是多歹毒的心,要往一个昏迷不醒的妇人和一个孩子头上扣屎盆子?”
众人顺着村长目光,看向人群外围的林赤芍,眼里满是同情。
林赤芍眼角噙着泪,委屈极了,抽噎着:“何婶子,我……我没有放火,我……我没有杀人。”
“村长爷爷,您……您信我。”
老村长走过去,轻轻抚摸着林赤芍的头:“乖孩子,放心,没人会冤枉你。”
说着,又转向众人,振振有声道:“先前我与村里几位长辈来探查过。是张大吃醉了酒,起夜时打翻酒坛子,又撞落了油灯,才失了火。”
“张大之死,乃是意外,谁要敢再乱嚼舌根子,别怪老头子我不讲情面,将其驱逐出村。”
“另外,张大本族已无族亲,姜氏又昏迷不醒。虽说他往日混不吝,惹了大家伙不快,可说到底,他还是我柳河村的人。都说逝者为大,所以张大的丧事,还劳烦老少爷们搭把手,帮着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