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褪去了酷暑的燥热,卷着丝凉意,扑进山脚下的柳河村。
村子西边是大片水田。早在几日前,农户们已经将稻子收割入仓。原本金灿灿的稻田,只剩一一截截灰白色的稻桩。
一道瘦小的身影正在稻桩间穿梭,偶尔弯下身,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有妇人路过,停了步子冲那身影喊了句:“赤芍还在拾稻呢?我刚瞅见你爹拧了条鱼回来,你还不快回去喝鱼汤。这要是回去的晚了,怕是连鱼骨头都啃不着。”
瘦小的身影直起身,冲着田埂上的妇人笑:“一会儿就回。”
“小赤芍真是勤快哟!”妇人笑着感叹,扛着锄头继续朝前走。
林赤芍蹲下身子,继续在田间寻找遗落的稻粒。
她并没有回家的打算。对她而言,那从来就不是她的家。而妇人口中的男人,也从来都不是她爹。
其实她娘刚改嫁到张家那会儿,她想着若是那个男人对她们母女好,亦或是对她娘好,她都会将那个男人视作亲爹,将来会给他养老,侍奉其左右。
可那男人却是个恶棍,是彻彻底底的畜生。
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也就罢了,还整日同一些狐朋狗友厮混。每每喝醉了回到家,便动手殴打她娘,将她娘当作生活不顺的出气筒。
阿娘性子本就柔弱,为了让她有口饭吃,选择了逆来顺受。
她阻止过。可她才七岁,因着长期营养不良,身板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小许多,又哪是张大那个畜生的对手。每次阻止,换来的都是一顿毒打。
她也报过官,得到的不过是张大被口头教育几句,回来后张大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
她劝过阿娘和离。她是穿越者,前世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她觉得凭着自己所掌握的现代知识,总会有法子弄口饭吃。
奈何阿娘不信她。
在阿娘眼里,她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哪懂什么生存之道。她想要告诉阿娘,她可以。她不想阿娘再受张大折磨,便在春日里挖野菜,下河摸鱼捞虾,再拿到镇上去卖。
她要向阿娘证明自己,奈何年岁太小,又无依仗,最终以失败告终,还差点丢了小命。
那是她第一次恨,恨自己无能。
她还记得那日,阿娘抱着她哭:“赤芍,娘不苦,娘一点也不苦。所以赤芍要听阿娘话,乖乖留在张家。”
“留在张家,我的赤芍才能有屋住,有饭吃,才能安然长大。”
“赤芍,阿娘什么都没有了。阿娘只有赤芍了,所以赤芍要听阿娘话,要好好活着。”
“赤芍,你若有个三长两短,阿娘到了地底下,有何颜面去见你爹呀。”
那一夜,阿娘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也是在她那一刻,她决定暂时隐忍。等她再忍上一两年,等她再大点,一定要带阿娘离开张家,离开柳河村。
想到阿娘,林赤芍的心脏一阵抽痛,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她蹲下身来,紧紧抱住膝盖,将头埋进双膝。眼泪大颗大颗的滑落,却是不敢哭出声来。
“爹……”林赤芍低声抽泣。
她想她爹了。
她想问问她爹,为何那么狠心,留她们母女二人在这世间受苦。
也不知是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林赤芍才揉着肿痛的眼睛起身,坐到了田埂上。
她依旧不想回家。
阿娘一早去了县里交税粮,这个点应是还未归家。她不想独自面对张大,她怕自己忍不住会提起柴刀砍了他。
她曾想过要与张大同归于尽。可是那样,阿娘怎么办。
阿娘要她活着,她也不忍丢下阿娘。
日头爬上中天,竟有了丝热意。林赤芍被晒到脑袋发昏,索性躺在了田埂上,枕着胳膊睡起了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她刚出生的那一日。
阿爹小心翼翼的抱着她,对着阿娘说:“去岁你在院角种下的赤芍,今日开了花,可漂亮了。不如咱们给囡囡取名赤芍吧!”
“赤芍好,花虽柔婉,根茎却是极韧。日后咱们囡囡,便要如这赤芍一般,坚韧不屈,岁岁平安。”外祖父端着鸡汤进来,朗声叫好。
阿娘靠在床头,微微笑着。
她在襁褓里,在阿爹怀里,咿咿呀呀。
那日,刚穿越来的她有了新名字。她叫林赤芍。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而过。那个只会咿咿呀呀的林赤芍,在爹娘与外祖父的呵护中,长成了四岁的可爱稚童。
可就在那一年,最是疼爱她的外祖父去临村救治一位产后大出血的产妇,回来路上遇上了山体滑坡,失了性命。
那段时日里,阿娘常常看着外祖父的药箱,以泪洗面。她想要安慰阿娘,还未张嘴,眼泪就掉了下来。
也在那一年,阿爹中了举人。又逢新皇登基,开了恩科。阿爹决定进京赶考,想要谋上个一官半职。
阿爹说他要出人头地,要让她们母女过上更好的生活,也让那些曾经鄙弃他的族人,认识到自己是多么无知。
阿娘最是爱阿爹,自是全力支持阿爹。于是将家中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给阿爹凑足了丰厚的盘缠。家中只留了那间青砖房子和几亩薄田。
临行那日,阿爹抱着她,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我们赤芍最是懂事,阿爹不在的日子里,赤芍替阿爹照顾好娘亲好不好?”
林赤芍抿着唇,重重点头。
“待到明年入夏,阿爹就会回来。到时候,给我们赤芍带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好不好。”
“好!”糯糯的稚音里,满是不舍。
阿爹走了,去了京城。
曾经那个满是笑语的小院里,只剩下了她和阿娘。
她将枕头抱进了阿娘屋里,夜里陪着阿娘一起睡。她觉浅,总是在深夜里听到阿娘偷偷哭。
她知道,阿娘想外祖父了,想阿爹。
她也想。
她挽着阿娘的胳膊安慰:“阿娘,再等等,等到来年入夏,阿爹就回来了。”
于是她们等啊等,等啊等。
等到大雪纷飞,等到冬去春来。眼见着快要入夏,却等来了阿爹遭遇不测,尸骨无存的消息。
阿娘哭得昏厥了过去。
她和阿娘的天,塌了。
阿娘为阿爹立了衣冠冢,就在后山脚下。阿娘每日都会去坟前,陪阿爹说话。
阿娘是那么的爱阿爹,林赤芍生怕阿娘会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所以那段时日里,她总是粘着阿娘,寸步不离。
后来得知缘由,阿娘笑话她:“若是没有你,阿娘定会同你阿爹殉情。”
“可是阿娘还有赤芍,怎会留我可怜的儿,一个人在这世上。”
“我要真是那般做了,做了鬼,你阿爹也不会原谅我!”
知道阿娘没有寻死的打算,她终于放下心来。
只是阿娘依旧沉浸在悲伤里,再也没了笑脸。直到一年过去,又是一年春,阿娘才重新振作起来。
因着外祖父与阿爹相继离世,先前又变卖了不少家产,家中早就没了余银。
为了能让林赤芍吃饱穿暖,阿娘将佃出去的十亩水田都收了回来。每日起早贪黑,将水田都犁了一遍,撒了稻种。只等长出秧苗,把十亩水田都插上秧,待到入秋收了粮食,也能给林赤芍裁上两身新衣裳。
可还未等到秧苗长到筷子长,阿娘的族亲们,以阿娘乃是出嫁女的身份,强占了外祖父的房子与田产。
阿娘去了县里告官,哪知那县官收了族人的好处,一纸文书,将房子与田产判给了族人。
林赤芍愤怒极了,却又无可奈何。
阿娘站在村口的石拱桥上,看着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地方,泣不成声:“赤芍,是阿娘对不起你!将你带到这世上来受苦。”
林赤芍并没有哭,紧紧的握着阿娘的手,冷冷的看着村子尽头,“无事的,阿娘。只要人活着,总有希望。至于他们,定会遭到报应的。”
“是啊,她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说罢,阿娘牵着她,踏出了清溪村,踏上了未知的前路。
“赤芍,你怎么睡在了田埂上。”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林赤芍从睡梦中拉了回来。紧接着,是温暖的怀抱。
不用睁开眼,林赤芍都知道,抱着她的人是阿娘。嗡着声道:“阿娘,你回来了?”
“嗯,今日交税粮的人倒是不多,没耽误太多时辰。倒是你,怎么睡在这了?这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林赤芍翻了个身,笑着看向阿娘,未曾发现眼角还挂着泪痕,惹得姜瑶一阵心疼。
“我儿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了?”
林赤芍赶忙摇头,说是风大,吹得沙土迷了眼。
她不敢说自己做了个梦,梦见了阿爹,梦见了外祖父,梦见了她们从前的那些事。
姜瑶最是信闺女的话,没好气的刮了刮林赤芍的鼻子,宠溺的道:“今日我去绣坊卖绣品,凑巧遇到家有喜事的人家去采买,见我那副并蒂莲的帕子绣的好,当下就跟掌柜的买了去。掌柜卖了高价,多给了我五文钱的赏钱。”
“阿娘给我们赤芍买了烧饼,梅菜猪肉馅儿的。走了,我们回去吃烧饼。”
听到猪肉二字,林赤芍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她都忘了有多久没吃过肉了。
可一想到张大的脾气,林赤芍脸上的喜色瞬间消失,担忧地问道:“他……知道么?”
“阿娘藏的严实,他不知道。我一归家,他就跟我要了卖绣品的钱出了门,这会儿不在家。”
闻言,林赤芍紧绷的眉头松了下来。
张大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田地里的活计都由姜瑶操持,家务则被小小的林赤芍包揽。
若是寻常人家,不遇灾年,日子也能过活。偏偏张大是个混不吝,每每收了粮食,除去交税粮的,多数都被张大拿去卖了钱买酒吃。
余下的那点粮食,哪够母女二人温饱。
无法,姜瑶便趁着闲时绣些帕子卖给绣坊。
原本卖绣品的钱,姜瑶都是偷偷的给林赤芍买吃食,余下的都攒了起来。想着等将来闺女大了,也能给她做嫁妆。
哪成想有回她去卖绣品,凑巧遇到打绣坊门口路过的张大。
结果可想而知。
姜瑶挨了一顿打,卖绣品的也钱被尽数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