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世界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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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超市。

超市里面有很多人，可能有鸡蛋折扣，或者是蔬菜促销，于是有人像黄鼠狼闻到鸡肉的味道一样蜂拥而来，排成一条歪歪曲曲的长队，你挤我我挤你地为一毛一分钱计较着。

我不屑于这些，只觉得空气浑浊，无人在意而我独自难以呼吸。

妈妈让我买我喜欢的蔬菜，我仔细地想了想，我想买土豆，好吃又顶饿。于是我开始找土豆，那种黄色的，手掌大小的不规则球状的食物。

蔬菜被摆在货架上，不是太整齐，我看得难受，但是妈妈不让我做多余的事情。我听妈妈的话。

有一棵白菜好像在立在那里发呆，发呆的样子有些可爱，我想，这么可爱的白菜，一定会很快被人买走的，又想到她可能并不想被人买回家吃掉，就为难起来。

“你愿意被我带回家吗？”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好像说愿意，又好像只是抽泣了一声，于是我决定带她回家。

土豆就普通很多，我并不会挑好的坏的，就往袋子里装着，装了好大一个袋子。

土豆的味道平庸又好吃，多买些土豆，我能吃到死。

反正到死也没有多久。

我自觉已经有些坦然了。

*

提着一大个塑料袋的土豆和一棵白菜站在超市门口，我后知后觉妈妈想让我买的可能不是这么一大袋子土豆。

而且我要保护我的白菜，只她一棵可怜的白菜会被妈妈做掉的。

我踌躇地站在原地，没想好到底是回去再买一些别的菜还是就这么回家。塑料袋勒得手生疼，我可能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多拿别的菜了。

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年轻人在跟狗吵架，他蹲在大狗面前恶狠狠地说着什么，大狗坐在那里摇着尾巴，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那个男生抓着狗的肩膀摇晃，大狗也好脾气的不叫不嚷，等他不摇了，伸出舌头舔了舔人的脸。

我看着男生的动作僵在原地，肉眼可见地崩溃了。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兜里。可能是要拿卫生纸吧？显然没有拿到。

“你用你刚舔过不知道是泥巴还是粑粑的舌头舔我？”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来往超市走，向着我的方向。路过我的时候他稍微慢了两步，在我紧张起来之前又重新加快速度走进超市。

他没有栓住狗，狗站了起来，看样子像是想跟着他进超市一样。我怕超市里凶恶的服务员会驱赶它，于是走过去放下土豆握住了狗绳。

大狗看着我摇了摇耳朵，我觉得狗可爱，就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狗又坐下了，爪子往后收得很紧，用跟看男生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它的意思是“你们人类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们的”，“我收你当小弟”，“你不要害怕”。

我看懂了。

“谢谢你。”虽然觉得主人不在场我不应该乱动他的狗，但是大狗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我，我无法不动容。

所以我放下狗绳，抱住了狗。

狗身上有肥皂的味道，它的身体是温热的，它的毛紧挨着我的脸，我们安静地在超市门口贴贴。

狗什么都不做，却包容了我的一切。

这是我偷来的片刻安宁。狗不属于我。

“你是…吗？”

男生叫出我名字的时候我只觉得恍如隔世，打了一个寒战之后，后知后觉地的些畏缩。

我声音干涩地问他如何得知我的名字，脑子里胡思乱想的编排着一些可能发生在我意料之外的奇怪的事情，比如我作为奇特的病例被写进报告公之于众，比如他记恨我乱动他的狗用超能力从未来回到现在，比如我曾经对他做过可怕的事情被他仇视多年，比如……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我们是高中同学？”他礼貌的做出一个标准的露齿微笑，简单地用几句话佐证了自己的身份。

“发型变了太多，我一开始没敢认。”他以这句话作为结尾，微笑地看着我等我说些什么。

我应该说点什么呢？他像是胜券在握的猎豹，骄傲地立在岩石上，而我是左右为难的斑羚，被猎手锁定无处可逃。我开始出汗，手指蜷起，思路一团乱麻，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啊，是我有些唐突了，”他突然蹲下去撸了一把狗，狗乖乖地坐在那里，睁着透光的黑色眼珠看他，“都怪你，我去超市里洗了把脸又买了包纸，你说，你是不是做错了？嗯？说话，认不认错？”

纠缠打结的思路被这句突兀的不是对我说的话溶解掉了，身体有些脱力，无法形容这种一瞬间虚弱下去的感觉，我没撑住，腿软得退了半步，脚碰上了装着土豆的袋子。

我听到一颗土豆滚了出来，回头看到那颗土豆咕噜噜地顺着坡滚到马路上，心脏一瞬间悬停，我死死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它一路奔向车流，奔向轮胎下，被碾碎，破破烂烂地裂在那里。

那颗土豆是无辜的因我而死的，是我，我的错，也许他最后的终点是被我吃掉，也许是别的，总之不该是像那样躺在马路上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感觉到痛苦，仿佛在被撕扯，眼眶酸涩起来，泪意蓄起，快要崩塌。

“你没事吧？怎么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要不要去医院？”有遥远的声音传来，我站在一片疼痛的迷茫中，却敏感地对医院的名字产生了反应。我下意识说不要，我说不好意思没事的，我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的。

手里被塞进了手感熟悉的东西，我很努力的把手举起来，看清是那根绿色的有些旧的狗绳。

视野移动，用手擦去眼睛，世界就清晰起来。

狗和他都在看着我。

二者有什么共性的东西在这一刻一起颤动起来，溢出的余波击中了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嗓子好像失去了发出声音的能力。

他弯下腰去提土豆，起身之后故作轻松地说：“怎么发呆呢，你说你没事，那你家在哪里，我把你送回去总可以吧。”

我看着他，迟钝的羞耻心和自尊心爬到了心尖上，刀剐我的灵魂。在我的世界里，他举止得体像个优雅高贵的绅士，我呆头呆脑如同流着口水而不自知的白痴。

我不想和他一起走。

我不想再如此狼狈不堪，也不想接受他的可怜。

在沉默的呼吸之间刚刚那种钝痛的感觉消去了。我垂下眼睛，弯了弯嘴唇说，谢谢，真的没事了，你的狗很可爱，抱歉在你进超市的时候未经允许狠狠地撸了一把。

我从他手里拿回装着土豆袋子，袋子坠得我手一沉，我向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我们的眼神一触即离。

“刚刚真的很感谢，遇到你很高兴，那我先走了。拜拜。”我说，自认为礼貌合体。

我不敢想他会怎么看待在路边偶遇的——惨烈得像一具锈蚀了四分之三仍在苟延残喘的老旧机器一样的——我。

但是我提着土豆离开的背影一定足够决绝。我绝望地想。

他让我想起我单调失败的高中，想到一些我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忘记的东西。

我不需要施舍。

有人梗着脖子，像只垂死的、掉毛的老公鸡一样骄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