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世界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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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停车场找到我。

“怎么自己走了？我问医生，他说你不舒服，说要去个厕所，然后就没有回去。”她问我。

一会没见，她脸色灰败，比我还像个将死之人。

啊，是了，我逃跑了。逃跑之前给自己编了一个体面又礼貌的理由，然后像是逃兵一样的跑掉了，又无处可去，只能在车这里等妈妈带我回家。

我想说我有点害怕，但是看着妈妈的脸，我张不开嘴。于是我运转全部的脑细胞，一根肌肉一根肌肉地扯动我的脸，像提起一个二十斤的水桶一样把嘴角扯起来。

“对不起妈妈，给你添麻烦了。”我听见我自己说。

我把自己塞到车里，藏在最角落的地方。车子启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自己，觉得好笑。

我怎么会以为妈妈的脸色比我难看？

结果看到自己才知道什么是死人。

镜子里的那个人，二十岁，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眉梢眼角没有一点乐趣，寡淡得像是一锅炖了三年的鸡汤，嘴唇往下撇着，下巴上一颗痘痘的颜色都比唇色鲜艳。

妈妈开着车往前走，瞥了一下后视镜，我立刻落荒而逃一样把眼神挪开，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看了几分钟，觉得百无聊赖。

天空是灰色的，马路是灰色的，一切都是褪色一样的，而我，我是其中最苍白的。

……我又想把脚丫拿到座位上了。

妈妈让我坐车的时候像个正常的成年人一样坐，对于我这个习惯，她觉得脏，拖鞋也不行。

上次这么做还是上小学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去做什么的路上，我记得自己很开心，抱着双腿哼着歌，哼的可能是捉泥鳅，或者是虫儿飞。

“妈妈，我……”

可以把脚放到座位上一次吗？

“你生病了，现在我们才刚开始治疗，我希望你像个正常人一样，我们一起努力，现在医学技术越来越发展了，一定有办法可以治好你的，妈妈给你交了一个月的钱，我们先治一个月，以后每个星期六你就去这家医院，坐……路车……”

她在说些什么吗？我迷惑地想，为什么我好像听不懂一样呢。

我不再听了。我脱下鞋，看着左脚被大拇指顶破的袜子，伸手拽了拽。

我悄悄地把腿拿上来，用右脚盖住左脚的脚尖。现在我有两只一样完好的袜子了。于是我高兴地笑了笑，把脸埋进自己的身体。

有人在说话，好像是我妈妈，但是没有关系，我没有关系的。

堵车了，喇叭声此起彼伏的响着，我想起一个词，叫人声鼎沸。但现在是冬天，水都懒洋洋冷冰冰的，要很努力才能沸腾起来，而且我也听不见人说话，所以这个词被翻出来，又被妥善地收藏起来。

我因此觉得自己小有才华，回神发现妈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絮叨，于是更加高兴了一些，小心地跟妈妈说：“我能从这里走回家吗，妈妈？”

“去吧，带没带钥匙？去超市买点菜。”妈妈看着前面的路况头也不回，右手向后递了一张50块到我眼前，差点戳到我的脸。

“带了，妈妈。”我接过钱。

妈妈把车靠边将我放下，不知道她有没有看着我下车往前走的背影，想起龙应台的书，想到父母对儿女复杂的感情，想到更多。

也可能是太堵了，总之我没有看到她的车再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而我也没有回过头，没有刻意在行车的洪流里寻找过那辆普通又不普通的白车。

走在人行道上，天冷，我就把外套的帽子扣上，如此还是冷，只觉得风无孔不入地冲击着我，侵袭着体温的领域。

我走得更快了。

因为冷，刚有些起色的心情又跌落下去，下坠，坠入地底。

两腿僵硬地交替着，我仿佛并不只是在马路上行走，更像是在时间的曲谱上走，走出一个又一个奇诡的音符。

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跑了起来。

风扯下了我的帽子，伤害着我的脸还有露在外面的脖子，我大步向前，感到疲惫，感到痛苦，感到恐惧。

时间被我的脚步踩出了越发狂乱的曲调，在我耳朵里变奏回响，我听到医生在说话，妈妈在说话，去世的爸爸在说话，高中的老师在说话，陌生的同学在说话，路人在说话。

有没有人听见我在哭，在嚎叫，在发狂。

有没有人看到我活着，看到我挣扎，看到我苟延残喘地想要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