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世界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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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应该感谢妈妈并没有多问我为什么回来的时候眼眶红肿，感谢她没有责怪我只买了土豆、滑稽地搂着一棵白菜不让她拿走，感谢她没有找我要零钱就上班去了，我得以拥有可以自由支配的剩下的零钱。

我觉得自己已经不痛了，但只要安静下来，仍然能从空洞中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疼痛。

我缩在自己熟悉的、稍微有些安全感的被窝里，紧紧的把沁凉的白菜捂在怀里，试图寻找我疼痛的根源。

是我的头颅里，是心脏上，是四肢百骸，是臆想、是发自灵魂深处。

有虚空里的东西在吞噬我，从我的灵魂开始，以我的生命为止。我逃不掉，因此感到绝望，感到被撕咬，感到疼痛。

其实相比于白菜我更喜欢狗，狗或许会在这种时候蹭蹭我的脸，给我一些聊以自慰的温暖。

但那不是我的狗，我也没有狗，我只有白菜。

“你也会烂掉的，对吧？没有关系，我也会烂掉的。”我对她说。

不是的，有关系的。

我害怕腐烂，正如同我畏惧死亡，只一想到死亡，想到我会跟她一样消逝掉，什么意义都没有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就感到恐慌。

要把白菜放进土里，那是她的家。

“是不是如果在那里你会更开心一些呢？”

“是的。”我说。

我从床上爬下来，内心挣扎。可能是因为我自私、自我，一边与她同病相怜，一边又惰于为她做些什么。

找出外公去世前送给我们家的大花盆，好累。

找出一个大塑料袋下楼，好累。

挖土，像只勤劳但没有大脑组织结构的蚯蚓一样，好累。

好累，好累，好累。

她不是娇滴滴的小花，花盆也不是小巧玲珑的花盆，一袋子泥土的重量，压垮了纤细的提绳。我站在楼道里，脚边是跌落到地上的袋子，泥土散了出来。

我听到邻居大妈进单元门的声音，她步履沉重地挪动自己宽大的身躯走上楼来。

紫色的围巾衬得她脸色黄暗，大码的眼袋挂在眼下摇摇欲坠，她纹了眉，但并不好看，下巴厚重，层层叠叠的堆领口里。

她走在狭小的单元楼梯里，仿佛是游戏关卡里的最终boss，拖着庞大笨重的影子把你逼到地图死角，即将举起巨斧，一斧斩落。

“准备在家里种花？别把土丢在楼道里。”她可能意外在这里碰到我，所以呆了一下，在我的大脑演绎完一整个恐怖游戏剧情后缓慢地对我说。

我从隐秘的恐惧中恍然。

是的，我尚且活在这个不太现实的现实世界里，杀人是犯法的，她也只是我的一个普通邻居大妈。

妈妈提过，说她家里有个上初中的女儿，逃学混社会，天天打架，一点不学好，被派出所抓了两次，前几天似乎是第三次，现在还关在少管所。

“让一下，还需要我说吗？”她脾气不太好地抽了抽鼻子，从我身侧走过去，卷着一股我说上来的陈旧家具的味道。

我仍然是安全的。她既没有怪罪我把泥土掉在楼道里，也没有看我不顺眼想把我的头砍下来当战利品或者当球踢，但我觉得不舒服。

她让我难受，这个世界让我难受，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动运转的流水线掉落了一个齿轮，正在以蚕食桑叶的速度崩溃。

可能我不该为了我的白菜下来这一趟，可能呆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做会更好，我有充分的理由，毕竟我没有学上，没有稳定工作，又生了奇怪的病。

还是想让她开心一些。

还是想办法把她栽到土里。我想。

*

我看着她稍微有些歪地被泥土淹没一半，感到有些困惑。

“不是你说想跟我回家吗？不是你说愿意去土里呆着觉得土里会让你更开心一些吗？”我问她。

她不说话。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需要什么呢？”我细声细气地跟她说，希望她能理解我的苦衷。

她还是不说话。

我有些累了，也不想再等，我撑着膝盖站起来，缓过习惯性的眼前一黑，一边把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扔掉，一边倒在床上，像一具已经僵直多年的尸体。

睡一觉起来，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