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第13章 第13章

过年，这真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事情。早早的，屋檐上就挂起了红灯笼，门神的贴画被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板上。上大街上一走，三步一卖年货的铺子，五步一舞狮的队伍。等到年关，还会专门组织起游神的队伍。

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整座城早早洋溢起跨年的喜悦。

也只有在这时候，寻常的老百姓们才会舍得换上一斤面，买上二两肉，吃上奢侈的一顿年夜饭。

“莫姐姐！莫姐姐！”楼雪蓉穿着红色夹袄，缎面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泽，领子边雪白的绒毛更衬得她整个人像福娃一样。

她快速奔跑到莫云乐身边，小脸被寒风刮得通红，但仍掩盖不住满脸的兴奋：“你猜谁回来啦！”

不待莫云乐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算了算了，不叫你猜了，直接告诉你好了。是婉婉姐！婉婉姐回来啦！”

莫云乐正坐在书桌前，闻言手中的笔杆一抖，字划瞬间拐出三个弯。

婉婉？

类婉婉？

半年多的时间，她一走就杳无音信，现在回来了？

想起自己答应付老要帮忙照看类婉婉，莫云乐干脆把笔一扔：“婉婉现在在哪儿？”

提起这个，楼雪蓉小脸一垮：“在前院等着通传呢。我明明都告诉她了可以直接进来，你不会介意的，但她不，就要在前院等，说是什么不能坏了礼节。真的是，礼节不就是做给人看的？人都不在乎了，还管那些繁文缛节作甚......”

对于这个问题，莫云乐回答不了。她快步走到前院，终于见到了坐在椅子上从容喝着茶的类婉婉。

半年未见，类婉婉换上了普通的布衣，腰间束着带子，依稀勾勒出瘦削的身形，头发还是用她先前的簪子简单利落地挽了起来。

瘦了，黑了，手腕处瘦可见骨，胳膊上偶尔会透出些不知从哪里来的淤青，但却更加坚毅、更加从容。

“见过莫夫人。”她起身行礼。

“快起快起，不必多礼。”莫云乐上下打量她一圈，心疼地皱起眉头，“过得如何？怎么瘦成这样？”

“哈哈哈哈。”类婉婉笑起来，“莫夫人多虑了，几乎每个见到我的老相识都这么说过，但其实我过得很好。有吃，有穿，有住，济世救人，云游天下，想去哪儿去哪儿，简直不要太快活。”

看来，她的性子也洒脱许多。

“那就好。”莫云乐终于松了口气，“不过该补还是要补补，瞧你瘦的，都只剩骨头了。”

等着小厨房上菜的功夫，莫云乐走进书房，从书架缝隙里抽出一封密封信扔回给楼雪蓉：“好好拿着，交给你哥哥，别自己看哦。”

“啧。知道啦知道啦。”楼雪蓉把信贴身放好，嘴巴一撇，拖长尾音开始抱怨，“我难得能溜出来，结果你就找我送信？我都送了多少次了，还不相信我，怎么不见你们自己送啊......”

“这可不是不相信你，是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去吧去吧，过年给你买花灯玩！”

一边哄着，一边把人向门外送，急得楼雪蓉只能扭过脖子回道：“谁稀罕你的花灯！就你们这寒酸的收入，还没有本小姐一个月的银子多呢，能买到什么好玩的花灯啊！喂！”

“好好好，楼大小姐不稀罕就不稀罕吧，正好省了我的银子。”

“哎？不是！”

终于把人送出去，莫云乐长出口气，扭头看见类婉婉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了？”

“......”类婉婉上下打量莫云乐半天，最终还是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看您变了挺多。”

是啊，莫云乐、楼雪蓉都变了些，她们之间似乎还发生了什么事，这种好奇的感觉真是逼得她抓心挠肝的。但是想到莫云乐那句“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算了，作为一个看过无数宫斗剧和权谋小说的现代人，类婉婉深知好奇害死猫的道理。

“是么......你也变了蛮多的。”

“话说回来，你这次回来还要走吗？”饭菜还没上来，莫云乐干脆吩咐人拿上一碟糕点，一人一杯斟了茶。

“那当然要走啊。”

“还要走？”莫云乐有些吃惊，“你不待在这儿吗？这儿最起码吃的也好穿的也好......”

总比在外面过的日子强。

“不了。”出乎她意料的，类婉婉摇了摇头，拒绝了。她说：“待在这里很好，但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她想要的......她最想和自己在现代的一群好朋友聚在一起看着电影聊着八卦吃外卖，五六个人可以吵出八百个人的声音。或许还会有一个人突发奇想要去海边看日出，于是她们一大群人在凌晨奔赴海边，赶在日出前在海滩上疯玩。而这些最后都会被她一位热爱摄影的好姐妹记录下来，她们老年时可以凭借这些叙起年少时的疯狂。

但这些她能说吗？她不能。

所以她斟酌再三，开口道：“嗯......趁我还能走动的时候，就去游山玩水，全天下走走；等我走不动了，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

“啊......”莫云乐垂下眼，搅和着杯中的茶，“挺好的生活。隐居？为什么会想到隐居呢？”

“唉！”类婉婉故作大声地叹气，随后摊手道，“没办法，这世道不容我。”

“不容你？”莫云乐抬起眼，“天地之大，怎么会容不下一个人呢？”

类婉婉一口塞下一整块糕点，不出意外被噎了个半死。等喝过水咳嗽完了，就着咳嗽时沁出的生理性泪水，她笑道：“那可真遗憾，我好像没被老天爷算进庇护对象里。”

她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片天地。她来自现代，又不愿意被这个时代同化，所以天地不容，只能踽踽独行，从所见所闻里拼命搜索自己所熟悉的影子。

这对于她来说，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归宿。

明显感觉到气氛陷入僵硬，莫云乐有些焦灼地捏紧杯壁，怎么办呢。

这时候，不得不说，美食果然是世界上最暖心的东西。随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吃食被端上桌子，莫云乐赶紧招呼类婉婉吃饭：“快来，你肯定也饿了好久了，先吃饭吧。家里厨子做的，虽然比不得外面的，但也不错。”

看见类婉婉食欲大开，吃得开心着，莫云乐才终于松了口气。

类婉婉同旁人不一样，她早就看出来了。早在第一眼，凭借高敏感度的天性，她就觉得这个女孩身上同旁人有一股不可明说的割裂感，仿佛超脱之外。再加上其展现的医学素养，莫云乐真心想和她成为朋友，最起码，关系别恶化也好。

在最开始塞了几口解馋之后，类婉婉就谨慎起来，只敢一小筷一小筷地夹些清淡的食物。

莫云乐本想等着她吃完饭带她去客房，但临近过年，各种琐事成倍增长。实在脱不开身，也只能叫来小厮候着，好在类婉婉并不介意。

“夫人，这里是这个月的收支，已经整理好了，请您过目。”刚出门，管家就捧着一摞能掩过他头的账本迎上来。

“嗯，多谢您了。”莫云乐娴熟地拿起最上面一本翻看起来。

过年要买装饰、买年货，还得打点下人、赶制冬衣，说不定还要请台戏班子来府里，杂事太多还要找些临时打杂的。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账本上那一个个谁看谁头疼的数字。

好在管家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她只要负责看一看确保没问题即可。

“对了夫人，楼老板那边又送了信来，还有两个箱子。我已经差人送到您院里了，信和箱子都没有打开过。”

“嗯，那就一起看吧。”莫云乐又把账本扔回去，“这些账本也派人送我院里。”

“是，夫人。”

脚步匆匆回到院里，刚脱下斗篷，衣服还浸着寒意，莫云乐一眼就看到了屋子正中间的两口箱子。

箱子上摆着一封信，写着“莫夫人亲启”。

【向莫夫人问安：

这是近来一个季度的分成。以及临近过年，商会给每个入会的商户都送了年礼，给您也留了一份。

过个好年~】

哈，这个楼雪洲。莫云乐放下信，打开第一个箱子，整整齐齐的银子闯入视线，好像比天边的落雪还白。

再打开第二个箱子，是些玉器、瓷器和丝绸。

这绝不可能是给商户的年礼。第一是花销太大，第二是一些小商户送这些东西又有何用，还不如送些粮油实在。

不过她也不担心，看人下菜碟一直是楼雪洲的强项。

仔细挑拣下自己用得到的，莫云乐把剩下的东西连同那一箱银子堆到一起，准备拿去钱庄换成银票。

只有把属于自己的银票切切实实攥在手里，她这忙活了这半年的心才感到一点踏实。

恰巧管家送账本过来，莫云乐把箱子交给管家，自己伏案看起账本，一直到太阳的光辉暗淡，家家户户的灯火又替上阳光驱散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