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雪 第5章 裂痕

扯掉手绳的第二天，是个周六。

陆昭一整天，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源于他手腕上那片空荡荡的皮肤。

也源于，饭桌上，那个比以往，更加沉默的沈熄。

自从那晚之后，沈熄似乎又变回了最初的那个样子。

他不再试图靠近，不再主动说话，甚至连看陆昭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闪躲。

他把他所有的情绪，都重新，收回了那个坚硬的、谁也敲不开的壳里。

这让陆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明明，是按照沈熄的“意愿”，扯掉了那根他口中“不好看”的手绳。

可为什么，他非但没有得到预想中的“轻松”，反而，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比以前，更加诡异和沉闷？

他甚至开始后悔。

后悔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多嘴，要去问他。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一时冲动，去扯掉那根，其实已经陪伴了自己很久的东西。

那根手绳，就像他和前女友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一样，虽然不好看，虽然结局潦草，但它至少，是他过去的一部分。

而现在，这部分，被他亲手，因为另一个人的、一句没头没尾的“评价”，给抹去了。

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像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没有主见的木偶。

而沈熄，就是那个，手握丝线的、沉默的操控者。

这股无名的火，憋了整整一个周末。

到了周一，在学校里，终于，找到了一个爆发的出口。

那天上午的大课间，陆昭被宋青铭他们，拉着去小卖部买水。

几个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走在走廊上。

宋青铭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陆昭那空荡荡的手腕。

“我操，昭儿！”他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你那根‘真爱手绳’呢？终于舍得扔了？”

陆昭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另一个男生就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起哄：

“扔了好啊！早就跟你说那玩意儿又丑又土，你还当个宝似的戴着。”

“怎么？这是准备走出失恋阴影，迎接新生活了？”

“滚你妈的。”陆昭笑骂了一句，心里却更烦了。

他正想把话题岔开，就听见宋青铭，又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八卦的语气，神秘兮兮地问：

“哎，说真的，你是不是因为你那个新来的‘弟弟’，才把它扔了的？”

陆昭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你他妈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宋青铭一脸“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表情，“我上周五，在你们班门口，可都看见了！你那个弟弟，就跟个小媳妇似的，眼巴巴地看着你，那眼神……啧啧，我看了都心疼。”

“他是不是跟你说，他不喜欢你戴那玩意儿了？”

“宋青铭！”陆昭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他妈有完没完？”

他很少会用这种语气，跟朋友说话。

宋青铭被他吼得一愣，也来了火气。

“我操，陆昭你什么意思？说不得了是吧？我不就开个玩笑吗？你至于吗？”

“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对劲了！为了那个半路出家的弟弟，连兄弟都不要了是吧？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啊？”

“我再说一遍，他是我弟，你说话给我放尊重一点！”

“尊重？一个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阴阳怪气的闷葫芦，我怎么尊重？陆昭，你他妈是不是傻？你看不出来他……”

“够了！”

陆昭猛地，甩开了宋青铭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他看着眼前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朋友的脸，第一次，觉得那么陌生。

他知道宋青铭没有恶意，他只是在开玩笑。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陆昭那根，最敏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神经上。

是啊。

他为什么，要为了沈熄，去跟自己的朋友吵架？

他为什么，会因为别人的一句玩笑，就如此失控？

他和沈熄之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不可说？

他不想再吵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转头就走。

“……操！你他妈有种！”宋青铭在他身后，气得大骂。

陆昭头也没回。

他一个人，走在喧嚣的、充满了阳光的走廊上，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了冰冷的海水里。

一种巨大的、无力的疲惫感，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回了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大部分同学都出去放风了。

除了，他的同桌。

沈熄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在做一张数学卷子。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给他那清瘦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无害。

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争吵，都与他无关。

他听见陆昭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过来。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潭见不到底的、冰冷的湖水。

他看到陆昭难看的脸色，似乎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从自己的桌肚里，拿出了一颗糖。

一颗，阿尔卑斯牛奶糖。

他把糖，轻轻地，推到了陆昭的桌子中间。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那个动作，却像是在问：

“你又不开心了吗？”

“吃颗糖，会好一点吗？”

陆昭看着那颗糖。

看着那个，小心翼翼地，试图来安慰他的少年。

他心里的那股火，那股疲惫，那股无力，在这一瞬间，忽然，就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抬起手，将那颗糖，狠狠地，挥到了地上。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声音，冰冷得，像是淬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