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不欢而散的球赛之后,陆昭和沈熄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陆昭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把沈熄当成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的“麻烦”。
那天晚上从母亲口中听到的过往,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他心里。他每次看到沈熄那副沉默安静的样子,都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和那只被视若珍宝的烧鸡。
愧疚和同情,让他对沈熄,多了一份说不清的责任感。
他会下意识地,在吃饭的时候,把肉夹到沈熄碗里。
他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
他甚至会为了陪那个害怕独处的“弟弟”,推掉朋友们所有的晚间活动。
宋青铭为此没少骂他“重弟轻友”、“被下了降头”。
陆昭每次都只是笑骂着让他滚蛋,却从不解释。
他没法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别人,他只是觉得,自己多陪他一会儿,或许就能让他晚上,少做一个噩梦。
而沈熄,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把自己缩在一个坚硬的壳里。
他开始,试探性地,向陆昭的世界,伸出触角。
他会在陆昭打完游戏、眼睛酸涩的时候,默默地递上一杯温热的枸杞茶。
他会在陆昭随口抱怨某道题太难时,第二天,将一张写满了详细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悄悄地放在他的桌上。
他甚至会,在陆昭因为输了球而心情烦躁时,笨拙地,学着讲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冷笑话。
他依旧不爱说话。
但他所有的关心,都藏在了那些无声的、细致入微的行动里。
像一场春雨,润物无声地,渗透进陆昭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陆昭很吃他这一套。
他是个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沈熄越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对他好,他就越是觉得,自己应该对他,更好一点。
这种“更好一点”,在某个周五的晚上,达到了顶峰。
那天陆昭跟宋青铭他们去KTV唱歌,玩到很晚才回来。
他带着一身酒气,脚步虚浮地打开家门,一进门,就愣住了。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而沈熄,就坐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等他。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蜂蜜水。
“……你怎么还没睡?”陆昭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沈熄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他看到陆昭,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走过来,想扶他。
他185cm的身高,比181cm的陆昭要高出一些,当他走近时,一片阴影,便将陆昭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一股淡淡的、像是沐浴露的皂角香,混杂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气息,钻进了陆昭的鼻腔。
陆昭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我没事。”他摆摆手,不想让他碰,“你怎么还不睡?都几点了?”
“你没回来。”沈熄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的委屈。
就这么四个字,让陆昭所有想好的、关于“你以后别等我了”的说教,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沈熄那双安静地、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眼睛,心里那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又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只能妥协。
“……行了,知道了。下次我早点回来。”他叹了口气,绕过他,准备上楼,“赶紧去睡觉。”
他刚走两步,身后的少年,又开口了。
“哥哥。”
陆昭停下脚步,回头。
沈熄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昭的手腕上。
那根彩色的、编织手绳,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那个……”沈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个手绳……不好看。”
陆昭愣住了。
这是沈熄第一次,对他的人生,做出“评价”。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看那根手绳。
这是他前女友送的,做工粗糙,颜色也俗气。他自己也觉得不好看,只是分手了懒得摘,一直戴着而已。
“关你什么事?”他下意识地,就想怼回去。
但对上沈熄那双黑漆漆的、仿佛在说“我只是觉得它配不上你”的眼睛,那句话,又变了味。
“……知道了。丑死了,我明天就扔了它。”
说完,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样,当着沈熄的面,直接动手,把那根手绳,粗暴地扯了下来,扔进了客厅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反应过度了。
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他没有看到。
在他上楼后,那个叫沈熄的少年,缓缓地,缓缓地,走到了垃圾桶边。
他弯下腰,从一堆废纸和果皮里,将那根被他嫌弃的、彩色的手绳,捡了回来。
他看着那根手绳,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手绳的每一个编织的细节。
仿佛,是在破解什么刻不容缓的密码。
许久,他才关掉手电,将那根手绳,放进了自己睡衣的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已经熄了灯的、陆昭的房间。
……
第二天,陆昭的手腕上,空了。
他自己,还有点不习惯。
而更让他不习惯的,是沈熄。
沈熄今天,似乎……心情很好。
虽然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陆昭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阴湿沉闷的气场,淡了很多。他甚至在吃早饭的时候,主动给陆昭的吐司上,多抹了一层花生酱。
陆昭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某个,被精心设计好的……禁区。
而那个扯掉手绳的动作,就是他缴械投降的、第一份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