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雪 第6章 糖

那颗小小的、圆形的阿尔卑斯牛奶糖，在空中划出一道可怜的抛物线，然后，“啪”的一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最后，滚落到教室最后排的、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陆昭吼完那声“滚”，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他看着沈熄，等着他的反应。

按理说，被人这么对待，多少也该有点反应吧？是会哭，还是会愤怒地瞪着他？

但沈熄，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在那颗糖被挥开的瞬间，整个人，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然后，他就僵在了那里。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空白。

一种，仿佛系统瞬间崩溃、处理器烧坏了的、彻底的空白。

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陆昭。

仿佛，还没能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种“没反应”，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陆昭，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他那股因为和宋青铭吵架而升起的、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这一片死寂的空白面前，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幼稚。

他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一个，对着一台电脑，发了一通脾气，结果电脑直接蓝屏了的、无能狂怒的傻逼。

“……我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想道歉，但又拉不下那个脸。

他只能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僵硬地，坐在那里。

眼睛看着窗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着沈熄的动静。

沈熄，还是没有动。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尊，被全世界遗忘了的、沉默的雕像。

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直到，上课铃声，响了。

走廊上，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教室。

这突如其来的喧嚣，仿佛，才终于按下了沈熄的“重启键”。

他动了。

他没有再看陆昭一眼。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然后，从桌肚里，拿出了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场堪称“暴力”的冲突，根本没有发生过。

陆昭看着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更他妈堵了。

他宁愿沈熄哭一场，闹一场，也比现在这样，要好受。

他这种“没关系，我不介意”的姿态，反而，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陆昭的心上。

一整节课，陆昭都如坐针毡。

他听不进老师在讲什么，满脑子，都是沈熄那张空白的脸，和那颗，还躺在教室角落里的糖。

他偷偷地，看了好几次沈熄。

对方坐得笔直，认真地听着课，记着笔记。

侧脸的线条，依旧清瘦，好看。

只是，那周身的气场，比以往，更冷了。

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将陆昭，彻底地，隔绝在外。

下课铃一响，陆昭几乎是立刻，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喂。”他叫住了正准备起身的沈熄，声音，干巴巴的。

沈熄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平静无波。

“……那个，”陆昭的视线，有些狼狈地，瞟向教室后方那个角落，“那颗糖……”

他想说，“我去帮你捡回来”。

或者说，“我再赔你一颗”。

但他还没说完，沈熄，就打断了他。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站起身，当着陆昭的面，径直地，走到了教室后排那个，放着垃圾桶的角落。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颗，沾满了灰尘的糖。

他没有剥开它。

他只是，拿着它，走到了垃圾桶边。

然后，松开手。

“啪嗒。”

那颗糖，掉进了垃圾桶里。

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着依旧僵在原地的陆昭，用一种，近乎于礼貌的、疏离的语气，说：

“已经脏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大概是，去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