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天色依旧阴郁,但雨总算是停了。
年级大榜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乌泱泱围满了人。叶观襕没有去挤,他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时,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频繁提起。
“又是第一,叶观襕这分数断层了……”
“理综差点满分,太恐怖了。”
“这次数学难,他还148,简直不是人……”
声音里夹杂着惊叹和习惯性的麻木。叶观襕表情平静,径直上了楼。第一是预期之内的结果,没什么值得波动。他更在意的是拓展活动的具体通知,以及……那个空了好几天的座位。
走进教室时,里面意外的安静。不少人正偷偷朝黎屿的座位看。黎屿回来了。
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依旧穿着那件看起来有点单薄的黑色外套,头发似乎比前几天更乱了些,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看不太清表情。桌上摊着刚发下来的、一片狼藉的试卷。
叶观襕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他能感觉到许多目光在他和黎屿之间逡巡。梁明悦回过头,冲他做了个“嘘”的口型,又指了指黎屿,脸上带着少见的担忧。
叶观襕坐下,拿出课本。眼角的余光里,黎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面前那张数学试卷,醒目的红色分数被他自己用胳膊压住了一半,但露出的那个“7”字开头,在周围一众三位数中显得格外刺眼。缺席两门,其他科分数自然高不了。
老徐踩着上课铃进来,手里拿着拓展活动的最终名单和注意事项。他先照例总结了月考,重点表扬了进步的同学,目光几次扫过黎屿的方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有些同学遇到特殊情况,下次努力”。
黎屿的头似乎更低了一点。
“关于下周的拓展活动,”老徐开始念名单和分组,“原则上按学习小组来,特殊情况微调。叶观襕,黎屿,梁明悦,陈烽,你们四个一组。叶观襕是组长,负责联络和纪律。”
梁明悦立刻在胸前小小地握了下拳,回头冲叶观襕眨眨眼。陈烽也转头,对叶观襕憨厚地笑了笑。
叶观襕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用余光去看黎屿,黎屿依旧没什么反应,仿佛没听见。
下课铃响,老徐离开。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叶观襕拿起水杯,起身去接水。经过黎屿身边时,脚步放缓,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接水回来,黎屿的座位空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那张惨淡的数学试卷还摊在桌上,被风吹起一角。
叶观襕回到座位,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椅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难受。他想起那条只有“谢谢”二字的短信,石沉大海。想起医院,生病的母亲,还有那个在速写本里描绘星空和孤树的人。
一整个上午,黎屿都没再出现。
午休时,叶观襕被老徐叫到办公室。除了活动细节,老徐还委婉地提了提黎屿的情况。“他妈妈急性阑尾炎,手术住院,他陪了几天床,耽误了考试。情绪可能不太好,你是组长,又是同桌,多留意一下。同学之间,该关心的要关心。”
叶观襕应下了。从办公室出来,他没回教室,而是拐去了实验楼那边。几乎是无意识的,脚步停在了那间旧画室门口。
门锁已经换成了崭新的银色,紧闭着。里面大概已经清空,成了堆放体育器材的仓库。他站在门口,看着门上斑驳的绿色油漆,想起那晚的黑暗、交错的呼吸,和那句“框子外面的你”。
就在这时,旁边的安全通道门后,传来很轻的、熟悉的、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叶观襕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推开厚重的防火门。
楼梯拐角的平台上,黎屿靠墙坐着,长腿曲起,膝盖上摊着那本速写本。他画得很专注,微微蹙着眉,侧脸在从高处小窗透下的冷光里,显出清晰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听到动静,他笔尖一顿,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黎屿先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头画着,声音没什么起伏:“班长也来这儿透气?”
叶观襕没回答,目光落在他笔下的画上。不再是荒野或星空,而是一间病房的局部。白色的床单,一只手正在调慢的输液管,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的屋顶。笔触很稳,但线条里透着一股压抑的安静。
“你妈妈……”叶观襕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好些了吗?”
“嗯,出院了。”黎屿简短地回答,手下没停。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为什么不解释?”叶观襕忽然问。他指的是缺考。
黎屿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解释什么?说我妈病了所以我没考?听起来像借口。分数就在那儿,理由不重要。”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某个地方加重了一下,“而且,我也不需要谁的理解。”
这话像一根小刺,扎了叶观襕一下。他想起那些背后的议论,想起自己刚才在走廊听到的、关于黎屿“果然不行”的低语。
“下次能考好。”叶观襕说,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肯定。
黎屿再次停下笔,抬头看他,眼神很深,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叶观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看过黎屿偶尔认真解题时的思路,很快,也很刁钻。他只是不在乎,或者,他的注意力被其他东西分散了。
黎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笑意。“班长,你这算是在安慰我吗?”
“不算。”叶观襕移开目光,看向他速写本上的病房,“陈述事实。”
黎屿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画。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拓展活动,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叶观襕皱眉:“为什么?”
“没意思。”黎屿合上速写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而且,我得回家看看我妈。”
理由很充分。但叶观襕觉得,不只是这样。
“老徐让我们一组。”叶观襕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强调这个。
“所以呢?”黎屿走到他面前,距离有点近,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铅笔屑和疲惫的气息笼罩过来,“班长,你是在邀请我吗?”
叶观襕喉咙发紧,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冰凉的防火门上。“这是集体活动。”
“集体活动……”黎屿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扫过叶观襕微微抿紧的唇,忽然问,“那天晚上,你为什么用那把伞?”
话题转得太快,叶观襕愣了一下。
“我抽屉的密码,你怎么知道的?”黎屿追问,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叶观襕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像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你之前告诉过我。”他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
“是吗?”黎屿挑眉,“我忘了。”他向前又逼近了半步,几乎将叶观襕困在了门和他之间,“那伞好用吗?”
“……好用。”
“短信看到了?”
“嗯。”
“那为什么,”黎屿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灼人的气息,“只回两个字?”
叶观襕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想推开他,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防火门后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倏地灭了。昏暗的光线里,只有黎屿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叶观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和学生的笑闹声,由远及近。
声控灯重新亮起,刺眼的白光驱散了那一瞬间令人心悸的昏暗和暧昧。
黎屿立刻退开了,恢复了平时的距离,脸上的表情也重新变得疏淡,仿佛刚才那个极具压迫感的人不是他。
“活动我会去。”他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免得班长你难做。”
说完,他不再看叶观襕,拿着速写本,从另一侧的楼梯走了下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空旷的楼道里。
叶观襕独自站在冰冷的防火门后,背上的凉意久久不散。他抬手按住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心跳依然失序,猛烈地撞击着掌心。
那句“只回两个字”的诘问,和黎屿最后骤然退开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狼狈的神色,反复在他脑海里冲撞。
他忽然想起黎屿速写本里,那个被擦掉的、树下的小小背影。
以及那团模糊的、被涂掉的铅笔字迹。
当时看不清的是什么。
此刻,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一个荒谬的、却无比清晰的猜想,破土而出——
那被擦掉的,会不会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他太过熟悉,以至于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别人秘密画本里的名字。
叶观襕靠在冰冷的铁门上,缓缓闭上了眼。
……叶观襕靠在冰冷的铁门上,缓缓闭上了眼。
远处传来隐约的、乌鲁木齐的天气预报声,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未来三天,北疆大部分地区晴间多云,气温回升……”
那么远的地方,此刻却是阳光普照。
而他的心,却像是被困在了这座潮湿多雨的城市,困在了这个楼梯拐角,困在了一场始于画室、却不知终于何处的、寂静的风暴中心。
(新增过渡段落)
接下来的一周,拓展活动的通知正式下发,细节逐渐清晰:两天一夜,位于城郊的青少年户外基地,包含徒步、野炊、团队任务和观星。名单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备考的沉闷气氛里混入了一丝躁动的期待。
叶观襕作为组长,需要收集组员的信息、确认注意事项。他把通知和要求写在便签上,递给旁边的黎屿。黎屿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算是收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又退回到了比普通同学更简洁的程度,仿佛楼梯间那场近乎对峙的交谈从未发生。
梁明悦则活跃得多,一下课就拉着陈烽嘀嘀咕咕,商量要带什么零食、晚上玩什么游戏,眼睛时不时瞟向叶观襕和黎屿,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出发前一天的课间,老徐特意把叶观襕叫到走廊,叮嘱他注意安全,看好组员,尤其是“情绪可能有波动的同学”。叶观襕点头应下,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他知道自己和黎屿之间有什么东西悬而未决,而这次活动,就像把一颗不稳定的石子,投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潭。
晚上收拾行李时,他犹豫了一下,将梁明悦给的那个迷彩望远镜,塞进了背包侧袋。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指尖,他想起黎屿说过的,关于西边干净的天空和封冻的星星。
也许,用不上。他这样告诉自己,拉上了背包拉链。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到一颗星星。而明天,他们将暂时离开这座被规则和雨雾笼罩的城市,去往一个未知的、充满变量的“外面”。
远处传来隐约的、乌鲁木齐的天气预报声,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未来三天,北疆大部分地区晴间多云,气温回升。南疆塔里木盆地局部有扬沙……”
那么远的地方,此刻却是阳光普照。
而他的心,却像是被困在了这座潮湿多雨的城市,困在了这个楼梯拐角,困在了一场始于画室、却不知终于何处的、寂静的风暴中心。……叶观襕靠在冰冷的铁门上,缓缓闭上了眼。
远处传来隐约的、乌鲁木齐的天气预报声,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未来三天,北疆大部分地区晴间多云,气温回升……”
那么远的地方,此刻却是阳光普照。
而他的心,却像是被困在了这座潮湿多雨的城市,困在了这个楼梯拐角,困在了一场始于画室、却不知终于何处的、寂静的风暴中心。
接下来的一周,拓展活动的通知正式下发,细节逐渐清晰:两天一夜,位于城郊的青少年户外基地,包含徒步、野炊、团队任务和观星。名单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备考的沉闷气氛里混入了一丝躁动的期待。
叶观襕作为组长,需要收集组员的信息、确认注意事项。他把通知和要求写在便签上,递给旁边的黎屿。黎屿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算是收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又退回到了比普通同学更简洁的程度,仿佛楼梯间那场近乎对峙的交谈从未发生。
梁明悦则活跃得多,一下课就拉着陈烽嘀嘀咕咕,商量要带什么零食、晚上玩什么游戏,眼睛时不时瞟向叶观襕和黎屿,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出发前一天的课间,老徐特意把叶观襕叫到走廊,叮嘱他注意安全,看好组员,尤其是“情绪可能有波动的同学”。叶观襕点头应下,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他知道自己和黎屿之间有什么东西悬而未决,而这次活动,就像把一颗不稳定的石子,投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潭。
晚上收拾行李时,他犹豫了一下,将梁明悦给的那个迷彩望远镜,塞进了背包侧袋。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指尖,他想起黎屿说过的,关于西边干净的天空和封冻的星星。
也许,用不上。他这样告诉自己,拉上了背包拉链。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到一颗星星。而明天,他们将暂时离开这座被规则和雨雾笼罩的城市,去往一个未知的、充满变量的“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