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结束的那天下起了雨。
不是夏季的瓢泼大雨,而是深秋那种绵密冰冷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濡湿一切。天色阴沉得像是提早入了夜,教室里的日光灯惨白地亮着,照在一张张或疲惫或释然的脸上。
叶观襕收起最后一支笔,检查了一遍姓名和考号。理综试卷的难度在预期之内,他有把握。但心里并没有往常考完试后的那种笃定的平静。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后方——黎屿的座位空着。
黎屿今天没来考试。
从早上第一门语文开考到现在,那个座位就一直空着。老徐在开考前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黎屿同学请假”,没多做解释。但教室里已经飘起了各种压低声音的猜测。
“是不是又打架了……”
“听说他原来学校就是经常缺考……”
“说不定是觉得考了也没用?”
叶观襕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细碎的议论。他整理好文具,将试卷和答题卡交给讲台上的监考老师。走出考场时,雨丝的凉意扑面而来,他这才想起自己没带伞。
教学楼门口挤满了等雨停或等家长送伞的学生。叶观襕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灰蒙蒙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成串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花。他突然想起画室那晚之后,也是在一个雨天,黎屿撑着把黑伞,在他身边停下,问他“要不要一起”。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叶神!”梁明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举着一把小花伞,拉着陈烽挤过来,“你没带伞?一起走吧?陈烽这伞大。”
陈烽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深蓝色直骨伞,闻言点点头,默默把伞往叶观襕这边偏了偏。
“不用。”叶观襕礼貌地拒绝,“我等雨小点。”
“这雨一时半会儿可停不了。”梁明悦看着天,又看看叶观襕,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哎,你知道黎屿为什么没来考试吗?”
叶观襕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不知道。”
“我听说,”梁明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他妈妈好像生病了,他得去医院照顾。陈烽早上路过办公室,听到老徐打电话说的。”
陈烽“嗯”了一声证实:“好像还挺急的。”
叶观襕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生病?严重吗?黎屿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在医院?那些关于打架、逃考的猜测瞬间显得可笑又卑劣。
“希望他妈妈没事。”梁明悦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对了,月考成绩出来差不多就是拓展活动了。名单肯定有你,黎屿要是回来了,应该也能去,他这次进步还挺大的……”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望远镜,神秘兮兮地递给叶观襕,“喏,这个给你。”
叶观襕看着那个迷彩色的双筒望远镜,没接。“做什么?”
“拓展活动晚上不是有观星环节吗?”梁明悦眼睛亮亮的,“我特意买的!倍数可高了。到时候一起看星星啊!”她说着,撞了撞陈烽的胳膊,“你也来,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肯定比挤在人群里看得清楚。”
陈烽耳朵有点红,含糊地应着:“哦,好。”
叶观襕这才明白过来。望远镜是借口,想制造四人独处的机会才是真。他没戳破,只是摇了摇头:“不用,你们用吧。”
“哎呀,你就拿着嘛!”梁明悦不由分说地把望远镜塞进他手里,“万一用得上呢?而且……”她眨眨眼,意有所指,“有些风景,就得用合适的‘工具’才能看清楚,对吧?”
说完,她不等叶观襕再拒绝,拉着陈烽冲进了雨里:“我们先走啦!叶神你也早点回去!”
叶观襕握着那个还带着梁明悦手心温度的望远镜,站在原地。冰凉的金属外壳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他看着雨幕中那两个共撑一把伞、挨得很近的背影,陈烽的伞明显大幅度倾向梁明悦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合适的“工具”……吗?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望远镜。透过它,是不是就能看清那些遥不可及的星星,还有……那个人此刻脸上的表情?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门口的学生渐渐少了。叶观襕看了看时间,准备冲进雨里跑回家。刚迈出一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雨大,别跑。教室我抽屉里有伞,黑色的。密码和以前一样。”
没有署名。
但叶观襕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是谁。黎屿之前有一次忘了带作业,曾让他帮忙开过抽屉拿,密码是四个简单的数字:0423。他当时觉得这密码随意得不像黎屿的风格,但没多问。
他握着手机,站在潮湿的空气里,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雨水飘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几个字。
最终,他转身,重新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考试结束后的教学楼有种异样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教室后门,推门进去。
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阴沉的天光透进来,给桌椅蒙上一层灰蓝的色调。他走到黎屿的座位旁,蹲下身。
那个黑色的、看起来总是空瘪的书包不在。桌肚里有些凌乱,塞着几本没带走的书,还有那本地理图册,以及一个硬壳的速写本。
叶观襕的手指悬在密码锁上方。0423。
“咔哒。”
锁开了。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素描铅笔,一块用了一半的橡皮,一盒薄荷糖,还有一把折叠起来的黑色长柄伞。
他拿出伞,正准备关上抽屉,视线却被那本摊开在桌肚里的速写本吸引了。
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不是之前看到的荒野孤树,而是一幅完成度很高的素描。画的是夜晚的室内,一盏孤零零的台灯,灯光照亮了一小块桌面。桌面上摊着书本和试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正在书写。手的线条画得极其认真,连指甲的形状和手背微微凸起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而画面的焦点,是那只手的手腕——那里用淡淡的阴影,勾勒出一个很轻的、仿佛随时会消失的握痕。
是黎屿的笔触。叶观襕认得出来。画里的手……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就在这时,速写本被风吹动,翻过一页。
下一页,是凌乱的线条,仿佛作画者心绪不宁。但叶观襕还是看出来了,那是两个人影,并肩站在一片浩瀚的、星辰密布的夜空下。人影画得很简略,但其中一个微微仰头的姿态,和另一个侧头注视的轮廓……
“啪。”
一滴水珠从叶观襕的发梢滴落,砸在速写本的纸页上,在铅笔线条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他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合上了速写本,将它塞回桌肚深处。然后抓起那把黑伞,关好抽屉,锁上密码锁,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撑着伞走进雨里时,冰凉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伞很大,将他完全笼罩其中,隔绝了潮湿阴冷的世界。伞柄上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属于黎屿的、混合了铅笔屑和薄荷的气息。
他走得很慢。
那条短信还躺在手机里。他想回复,问“你妈妈怎么样了”,或者“谢谢你的伞”,又或者……什么都不问。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只是将那个号码保存了下来,联系人姓名那里,他停顿片刻,输入了一个简单的句号“。”。
就像黎屿那个没有通过的好友申请的头像。
回到家,父母罕见地都在。餐厅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母亲在厨房忙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温馨平常的家庭场景,却让叶观襕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他脱下湿了边的外套,挂好伞。
“考得怎么样?”父亲从财经新闻中抬起头。
“还行。”叶观襕换上拖鞋。
“拓展活动的通知我看到了,”母亲端菜出来,语气温和,“下周末是吧?出去走走也好,别总是闷着学习。我给你收拾东西。”
“嗯。”叶观襕应了一声。他看向窗外连绵的雨,忽然问:“妈,如果……有一个地方,很远,很不一样,你会想去看看吗?”
母亲愣了一下,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当然想啊,世界那么大。不过现在你高考要紧,等以后你考上好大学,咱们全家一起去旅游,去哪儿都行。”
以后。考上好大学。全家。
这些词像一块块规整的砖,砌在一条既定的道路上。
叶观襕没再说话。他安静地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那个迷彩望远镜静静地躺着。他拿起它,走到窗边,推开被雨打湿的玻璃。
夜幕降临,雨小了些,变成了迷蒙的雨雾。城市灯火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开一片片朦胧的光斑。他举起望远镜,对准远处灰暗的夜空。
当然看不到星星。只有被雨水模糊的、黯淡的云层,和更远处建筑物零星闪烁的红色航空障碍灯。
但透过冰凉的镜筒,世界被拉近,又奇异地被隔绝在外。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黎屿速写本里那片浩瀚的星空,和星空下两个模糊的、并肩的人影。
还有手腕上,那个只存在于铅笔线条间的、若有若无的握痕。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睫毛。他放下望远镜,指尖碰到口袋里冰冷的手机。
他点开那个只有一个句号“。”的联系人,在空白的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
最终,在雨声渐息的深夜里,他发送了一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
“谢谢。”
发送成功。屏幕暗下去。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也许不会回复了。
他关上窗,躺回床上。黑暗中,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看向手腕。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温度,正从那个并不存在的握痕处,悄然蔓延开来。
像雨痕渗入纸张,悄无声息,却改变了纤维的肌理。
像星光穿透亿万光年的黑暗,只为抵达某个仰望的眼眸。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潮汐,在他严丝合缝的世界里,开始了第一次,缓慢而坚定的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