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结束后的周末,拓展活动的通知终于贴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两天一夜,地点是距离市区两小时车程的“青峦山综合素质拓展基地”。名单附在后面,高三每个班抽选十人,按成绩和综合表现。
叶观襕的名字在第一个。黎屿的名字也在上面,位置靠后,但确实在。梁明悦和陈烽的名字挨在一起,排在中间。
通知贴在墙上的那个课间,叶观襕经过时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该来的总会来,就像每个月定期的测验,像墙上每天减少的高考倒计时,像……某些无法回避的人和事。他回到座位,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旁边的位置空着——黎屿又没来。自从那次楼梯间的对峙后,他缺勤的次数似乎变多了,即使来上课,也大多沉默,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叶神!”梁明悦风风火火地从前排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手里挥舞着一张从公告栏前抄来的、记着注意事项的便签纸,“看见没看见没!我们四个一组!蓝组!太棒了!一定是老徐特意安排的!”
叶观襕“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不知道是不是老徐特意安排,但这安排本身,就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难以言喻的涟漪。和黎屿一组,在陌生的环境里,待上整整两天一夜。这个认知让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听说晚上有篝火晚会,还能看星星!我连望远镜都准备好了!”梁明悦兴奋地计划着,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眼神在叶观襕和旁边空座位上扫了扫,“哎,你跟黎屿……没事吧?我看他这几天都没怎么说话。”
叶观襕垂下眼,翻了一页书。“没事。”声音平淡无波。
“是吗?”梁明悦显然不信,但看叶观襕不想多谈的样子,只好转了话题,“行吧……反正到时候咱们一组,有什么事互相照应。陈烽力气大,能扛东西,黎屿看着也挺能走,你脑子好使负责计划,我嘛……负责活跃气氛和侦察敌情!”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又戳了戳旁边正在埋头补作业的陈烽,“听见没陈烽,到时候多帮着点。”
陈烽从作业里抬起头,茫然地“啊”了一声,然后点点头:“哦,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门,似乎在等什么人。
黎屿是在下午第一节课快结束时才出现的。他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走到座位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还是让旁边正在专注听讲的叶观襕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整整一节课,两人没有一句交流,甚至没有一个眼神接触。但那种存在感,却比任何喧哗都更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叶观襕能闻到黎屿身上传来的、很淡的烟味,混合着冷空气和一种说不出的、类似于消毒水的气息。他又去医院了吗?他妈妈还没好?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又被他强行按下去。这不是他该过问的。
下课铃响,老徐夹着教案离开,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叶观襕收拾好书本站起身,他需要去一趟办公室拿这次活动的详细须知和组长责任书。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黎屿也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走廊里人来人往。叶观襕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背上。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教师办公室。
老徐正在泡茶,看见他,指了指桌上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就等你了,叶观襕。这是你们蓝组的材料,活动流程、安全须知、组长职责,还有你们组员的基本信息表都在里面。你仔细看看,负起责来。你们组就四个人,更要团结。”说着,他抬眼看了看跟在叶观襕身后进来、靠在门框上的黎屿,语气缓和了些,“黎屿也来了?正好,这次活动是个好机会,放松一下,也跟同学们多交流。叶观襕是组长,有什么事多沟通。”
黎屿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个回应,目光却落在叶观襕拿起的那本蓝色文件夹上。
叶观襕拿起文件夹,对老徐点了点头:“知道了,徐老师。”然后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黎屿身边时,脚步没有停留。
黎屿也没动,依旧靠着门框,直到叶观襕走出办公室,才慢悠悠地直起身,跟了上去。
回教室的路上,两人依旧一前一后,沉默蔓延。走到楼梯拐角,四下无人时,黎屿忽然加快了脚步,在叶观襕即将踏上台阶时,伸手拦了一下。
动作不算强硬,但很突然。叶观襕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的手臂,猛地停下,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和警惕。
黎屿收回手,插回裤兜,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班长,”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这次活动,如果你觉得麻烦,或者不想和我一组,可以去跟老徐说。换个人当组长,或者把我调走,都行。”
叶观襕愣住了。他没想到黎屿会这么说。他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蓝色的硬壳边缘硌着掌心。
“我没有觉得麻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但心跳却漏了一拍。
“是吗?”黎屿挑了挑眉,那表情说不出是信还是不信,更像是一种自嘲,“我还以为,和我这种‘不稳定因素’绑在一起两天,会影响班长你一贯的‘效率’和‘安全’记录。”
又来了。那种带着刺的、仿佛能看穿他一切伪装和权衡的语调。叶观襕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混合着一种被说中心事的狼狈。“这是学校的安排,我只需要执行好。”他避开黎屿的目光,看向楼梯下方,“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自己申请。”
“我去。”黎屿答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他盯着叶观襕微微侧开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我只是不想你因为‘不得不’和我一组,而觉得困扰。或者……更躲着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叶观襕心上。他猛地转回头,对上黎屿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懒或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清晰映着他的倒影,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脆弱的执着。
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倏地灭了。昏暗的光线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光幽幽地映着两人的轮廓。
叶观襕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解释,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空茫的寂静。黎屿的目光太直接,太滚烫,几乎要将他辛苦维持的平静假象灼穿。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和学生的笑闹声,由远及近。
声控灯重新亮起,刺眼的白光驱散了那一瞬间令人心悸的昏暗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黎屿先移开了目光,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他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疏淡的、没什么表情的面具,仿佛刚才那个露出执拗和脆弱的人只是叶观襕的幻觉。
“随你吧。”他丢下这三个字,不再看叶观襕,转身,从另一侧的楼梯快步走了下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空旷的楼道里。
叶观襕独自站在冰冷的楼梯拐角,背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他低头,看向手中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蓝组”两个字格外醒目。组员名单上,四个名字并列:叶观襕,黎屿,梁明悦,陈烽。
困扰吗?躲着吗?
也许是吧。
但“不想去”这个选项,似乎从未真正出现在他脑海里。甚至,在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他竟然可耻地、对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和变量的两天,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期待。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慌乱。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然后挺直背脊,拿着文件夹,走回了教室。
接下来的几天,在紧张备考的间隙,拓展活动的准备工作悄然进行。梁明悦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个,她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份详细的基地攻略和物品清单,拉着陈烽讨论要带什么零食、晚上玩什么游戏,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仿佛不是去参加什么素质拓展,而是去春游。
叶观襕则像处理任何一项学习任务一样,严谨地对照着组长职责和活动流程,整理注意事项,规划可能需要用到的物品。他列了一张清单,反复检查。只是,在写到“组员协作与沟通”这一项时,笔尖停顿了许久。
黎屿依旧神出鬼没,有时在,有时不在。即使在,也多半沉默。但他似乎并没有退出活动的打算。有一次课间,叶观襕看到他竟然在翻一本皱巴巴的《中国国家地理》,页面正好停留在某幅雪山湖泊的图片上,他看得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出发前一天的下午,学校统一发放了活动的统一标识——不同颜色的硅胶手环。叶观襕去领了四个蓝色的回来。梁明悦和陈烽立刻高兴地戴上了,还凑在一起比划手腕的粗细。叶观襕将自己的那个也套上左手腕,冰凉的触感。还剩一个。
他看向旁边的空座位。黎屿下午又没来。
放学时,叶观襕照例留下自习。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夕阳将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揉了揉眉心,收拾书包准备离开。起身时,目光落在旁边黎屿的桌面上。
那个蓝色的手环,被他用一张便签纸压着,放在黎屿摊开的、一个字也没写的物理练习册上。便签纸上是他工整的字迹:“明日早7:20,校门口集合,勿迟到。”
他盯着那手环和便签看了几秒,然后背起书包,关灯,锁门,离开了教室。
夜晚,叶观襕在家整理背包。衣物,洗漱用品,手电筒,充电宝,应急药品,笔记本和笔……他一项项核对,放进包里。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迷彩色的望远镜上。是梁明悦硬塞给他的。
他拿起望远镜,金属外壳冰凉。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将它塞进了背包侧面的网袋里。也许用不上,他想。
然后,他打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最后一次浏览活动流程。翻到基地的简易地图时,他的目光在标注着“篝火广场”和“观星平台”的地方停留了片刻。山里的夜晚,应该能看到很多星星吧。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黎屿翻看地理杂志时专注的侧脸,和那幅雪山湖泊的图片。
那么远,那么冷,又那么干净的地方。
他将文件夹合上,放进背包夹层。躺到床上时,窗外是城市永恒的、黯淡的灯火,看不到一颗星星。
明天,他们将暂时离开这熟悉的一切,去往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外面”。而他和黎屿之间,那根自画室之夜便悄然绷紧、又在楼梯间几乎崩裂的弦,在陌生的环境里,是会彻底断裂,还是……会找到一种新的、未知的震颤频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逆风的方向,似乎总是更适合飞翔,也更容易让人看清,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又究竟在渴望什么。
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悠长而孤独的汽笛声,穿透潮湿的空气,奔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