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一层厚重的绒布,将画室彻底包裹。
黎屿那句话落下后,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的模糊底噪。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寂静中一圈圈扩散,无声,却搅动了潭底经年的沉积。
叶观襕没有说话。他靠在冰冷的墙上,肩头披着的外套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手腕上被黎屿握过的地方隐隐发烫,甚至能分辨出黎屿呼吸间细微的停顿。
框子外面的我?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从有记忆起,他就活在各种框子里——好学生的框子,听话儿子的框子,彬彬有礼、不出差错的框子。这些框子保护了他,也定义了他。他从未想过要出去,甚至从未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框子里。
直到这个人出现,用最漫不经心也最不容忽视的方式,敲了敲框子的边缘。
“怎么不说话了?”黎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他似乎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叶观襕的耳畔,“被我说中了?还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叶观襕偏开头,避开那令人心悸的气息。“没有意义。”他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有些干涩,“讨论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假设?”黎屿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带着嗡嗡的回响,“你觉得是假设?叶观襕,你现在不正是在‘框子’外面吗?和一个你‘不应该’在一起的人,关在一个你‘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做着所有你‘不应该’做的事。”
他一连用了三个“不应该”,每个词都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在叶观襕一直遵循的规则上。
“这是意外。”叶观襕反驳,语气却不如平时坚定。
“意外也是‘外面’的一部分。”黎屿的语气带着某种循循善诱,又或者只是单纯的陈述,“就像现在,冷吗?”
叶观襕下意识地拢了拢肩上的外套。他确实冷,寒意从脚底和墙壁渗进来。但他不想承认。
黎屿却仿佛能看见他的动作。“冷就是冷,饿就是饿,困就是困。这些感觉,不按‘应该’或‘不应该’来。它们就在那里。”他顿了顿,“就像你现在,明明很紧张,心跳很快,却非要装作若无其事。”
叶观襕的呼吸一滞。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他脱口而出。
黑暗中,黎屿似乎又靠近了一点。叶观襕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辐射过来,比那件外套更直接。“感觉到的。”黎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离得这么近,总能感觉到一点。”
这句话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具侵略性。它撕开了黑暗和沉默提供的有限屏障,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未曾言明的物理联系**裸地摊开。
叶观襕感到一阵熟悉的焦躁,混合着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战栗。他想后退,但背后是墙。他想让黎屿离远点,却又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符合他“人设”的理由。在这种境地下,任何刻意的远离都显得刻意和……心虚。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突然施了咒语的雕塑。
“别那么紧张,”黎屿的语气忽然放松下来,甚至带了点无奈的笑意,“我又不会吃了你。”他稍稍退开一些,重新靠回柜子,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减轻。“只是觉得,你这样绷着,我看着都累。”
叶观襕暗暗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行,不费心。”黎屿从善如流,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就聊点别的。长夜漫漫,干瞪眼多无聊。”
叶观襕没接话,但他紧绷的神经的确因为话题的转换而稍微松弛了一些。
“聊聊你吧,”黎屿说,“为什么转学来南屿?”
这个问题让叶观襕有些意外。他以为黎屿会继续那些似是而非的试探。“你不是应该更清楚?”他反问,意指那些关于黎屿是“问题学生”、在原校待不下去的传闻。
黎屿在黑暗里似乎耸了耸肩。“传闻你也信?班长,我以为你只信白纸黑字和数据。”
“空穴不来风。”
“风是来了,”黎屿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穴是不是空的,得看是谁在传。”他停了一下,“我转学,是因为我妈工作调动,顺便换个环境。至于那些打架、不好惹的传闻……一半是真,一半是有人添油加醋。”
叶观襕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这不太符合黎屿平时那种莫测又散漫的形象。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现在出不去,我也出不去。”黎屿的理由简单粗暴,“而且,我觉得你知道这些,比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强。”
“为什么?”叶观襕追问。
“不为什么。”黎屿答得很快,“就当是……被困在这里的友谊交换?”
“我们不是朋友。”叶观襕立刻否认。
“哦。”黎屿应了一声,听不出失望还是无所谓,“那就算……难友?共犯?随便。”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柜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该你了。”
“我什么?”
“说说你。为什么总是……嗯,像现在这样?”黎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完美,但好像跟谁都隔着一层玻璃。”
叶观襕沉默。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私人,更危险。他不想回答。但黑暗似乎给了人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而此刻孤立无援的处境,也微妙地削弱了他一贯的心理防线。
“习惯了。”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习惯?”黎屿咀嚼着这个词,“习惯把自己框起来?还是习惯让别人觉得你无懈可击?”
“有区别吗?”
“有。”黎屿的声音认真了些,“一个是自己选的,一个是别人逼的。”
叶观襕再次沉默。自己选的?还是别人逼的?似乎都有。从小就被期望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不能出错,不能有短板,不能有不符合“优秀”标准的情绪和爱好。久而久之,那层外壳就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感受,哪些是应该展现的反应。
“不知道。”他低声说。这个回答近乎软弱,完全不符合叶观襕的风格。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黎屿似乎也顿住了。片刻后,他轻轻地、很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了然。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框子里待久了,是会忘记外面什么样。”
“说得好像你知道外面什么样。”叶观襕忍不住刺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黎屿坦然承认,“但我至少……没打算一直待在框子里。”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些悠远,“画画的时候,我觉得挺自在。颜料怎么涂,线条怎么走,自己说了算。画坏了,揉了重来就是。没人规定一幅画必须是什么样子。”
叶观襕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黎屿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用这么平实的语气。没有攻击性,没有戏谑,只是陈述。
“你画得很好。”叶观襕想起课桌上那只简笔小猫,还有杂物堆里那幅未完成的陶罐素描。线条里有种自由的生命力。
“你看过?”黎屿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惊讶,随即又了然,“哦,我桌上那只猫?”
“嗯。”
“随手画的。”黎屿语气随意,但叶观襕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愉悦。“你喜欢?”
“还行。”叶观襕答得矜持。
黑暗里,黎屿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更明显,也更放松。
“叶观襕,”他忽然说,“其实你也没那么难相处。”
叶观襕没应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时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流逝。他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学校食堂哪道菜最难吃,比如老徐上课总喜欢重复的口头禅,比如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到底有多少年。都是些琐碎的、平常叶观襕绝不会与人谈论的内容。但在这个被黑暗和寂静包裹的废弃画室里,这些闲聊却奇异地消磨着时间,也消磨着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壁垒。
困意渐渐袭来。高度紧张后的松弛,以及深夜的寒意,让人疲惫。叶观襕的眼皮开始发沉。他靠着墙,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点。
“困了?”黎屿的声音很近。
“嗯。”叶观襕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那就睡会儿。”黎屿的声音似乎放柔了一些,“离天亮还早。”
叶观襕想保持清醒,但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下滑。
一双温热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按回墙面,然后小心地调整了一下他肩上滑落的外套。那动作带着一种与黎屿平日截然不同的细致和耐心。
“靠着墙睡不舒服。”黎屿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叶观襕感觉到黎屿坐了下来,就坐在他脚边的地上,背靠着那个柜子。接着,一股温和的力道将他往下带了带。“坐这儿吧,好歹有个靠背。”
半梦半醒间,叶观襕顺着那力道滑坐下去。他的背靠在了黎屿曲起的腿侧和柜子形成的夹角里,比冰冷的墙面确实舒服一些。黎屿的外套也滑落下来,被他无意识地抱在怀里。
黎屿没有再说话。画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叶观襕太累了,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惫让他很快失去了意识。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极其轻柔地、短暂地,碰了碰他垂落额前的头发。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温暖。
……
叶观襕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的温度降得厉害,寒意透过单薄的衬衫侵入骨髓。他动了动,发现自己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蜷缩着,头枕着的地方……不是冰冷的墙壁,而是带着温度的、柔软的……
他猛地惊醒,彻底清醒过来。
天还没亮,但高窗外已经透进一层朦胧的、灰蓝色的微光,勉强能看清室内模糊的轮廓。
他正靠在黎屿的腿侧,而黎屿……似乎睡着了,头微微后仰靠着柜子,呼吸均匀绵长。他的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虚虚地环在叶观襕身侧,防止他滑倒。
叶观襕僵住了。
昨晚混乱的记忆涌上心头——黑暗中的对话,黎屿那句关于“框子”的话,逐渐松懈的防备,还有……最后的困倦和那一点点模糊的触碰。
他立刻坐直身体,动作有些大。
黎屿被他惊醒,低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初醒的眸子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有些迷蒙,看向叶观襕时,似乎还没完全聚焦。
“早。”黎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叶观襕没有回应。他迅速将怀里还抱着的、属于黎屿的外套递还过去,动作带着刻意的疏离。“谢谢。”
黎屿接过外套,随意地搭在腿上,看着叶观襕迅速恢复成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面无表情的叶观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睡得怎么样?”他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早安。
“还好。”叶观襕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天快亮了。”
“嗯。”黎屿也看向窗外,“应该很快会有人来。”
两人之间恢复了沉默。但这一夜的共处,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些在黑暗中说出的半真半假的话,那些卸下防备的瞬间,如同刻在时光里的水印,无法抹去。
走廊外,远远地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还有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
后勤的人来了。
黎屿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叶观襕伸出手。“起来了,班长。该回去了。”
叶观襕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昨晚,就是这只手,握过他的手腕,给他披过外套,或许……还碰过他的头发。
他移开目光,没有去碰那只手,自己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拍打了一下衣裤上的灰尘。
黎屿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
在门被打开的前一秒,黎屿忽然压低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
“昨晚的话,出去就忘了吧。”
叶观襕怔住。
下一秒,门被从外面推开,刺眼的晨光和后勤人员惊讶的脸出现在门口。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画室之外,秩序井然的世界重新运转。
但有些东西,就像画板上不小心混入的异色,一旦落下,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纯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