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舌扣死的“咔哒”声,像一道分水岭,彻底将画室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外面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寂静重新涌上来,却比之前更加厚重,带着一种被囚禁的、沉甸甸的质感。只有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脏污的高窗,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光里的灰尘缓缓沉浮。
夹角里一片昏暗。叶观襕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粗糙的墙面,身前是黎屿温热的胸膛。空间太窄了,窄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衣物下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听觉边缘,与他自己乱了节奏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黎屿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另一只撑在墙上的手臂,则几乎将他圈在了这个由身体和墙壁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班长,”黎屿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叶观襕的额发,“吓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被这昏暗放大了的磁性。
叶观襕没说话。他试图平复呼吸,却发现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黎屿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还有灰尘、旧木头、以及一点点……属于对方的、干净的汗味。这混杂的味道让他头晕目眩。
他动了动,试图拉开一点距离,肩膀却蹭到了黎屿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肌肉的轮廓和体温清晰可辨。
“别动。”黎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警告的意味,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外面可能还没走远。”
叶观襕僵住。理智告诉他黎屿说得对,但身体的本能却在这种过近的距离下叫嚣着不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他从未与人靠得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胸膛的起伏,近到体温相互渗透。
时间在昏暗中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清晰可感,带着对方的存在感,碾过神经。
“钥匙……”叶观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备用钥匙,他们拿走了?”
“嗯。”黎屿应了一声,似乎微微侧头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锁是从外面锁上的。我们被关里面了。”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叶观襕闭了闭眼。擅自进入即将被清理的场所,然后被反锁在里面。这完全超出了他人生经验的范畴,是他秩序井然的世界里绝不可能出现的重大事故。
“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竭力维持的冷静。
“等。”黎屿的回答简洁明了,“他们明天才会来‘收尾’。晚上巡视的保安……不一定每次都会检查这层最里面的房间。”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要在这里待很久。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夜。
这个认知让叶观襕的心沉了沉。但他没有再问。问也无济于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通风?窗户很高,且是封死的旧式气窗。呼救?这里偏僻,放学后几乎不会有人来,喊叫可能徒劳,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追问。手机?他摸向裤袋——空的。下午出门时,手机放在教室书包里。
黎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我也没有。”他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轻松,“挺好,省得被定位。”
叶观襕没理他话里的调侃。他正在快速思考各种脱困的可能性,以及可能带来的后果——被发现的后果,夜不归宿的后果,以及和黎屿一起被锁在这里的后果。每一条都指向麻烦,巨大的麻烦。
“怕了?”黎屿又问,这次,他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叶观襕猛地偏开头,颈侧擦过对方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没有。”他否认,声音比刚才更冷硬。
黑暗中,他感觉到黎屿似乎在笑。很轻的气音,震动通过紧贴的身体传递过来。
“那就好。”黎屿说,握着他手腕的手指稍稍松了力道,但没有放开,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他腕骨内侧的皮肤。
那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叶观襕的脊椎。
他几乎要忍不住甩开。
“黎屿。”他叫他的名字,带着警告。
“嗯?”黎屿应得慵懒,拇指的动作却没停,甚至更清晰了一些。那不是一个带有明确**意味的动作,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安抚?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放开。”叶观襕一字一句。
黎屿沉默了两秒。在这两秒里,叶观襕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即使在一片昏暗中,那目光也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和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手腕上的力道消失了。
黎屿收回了手,也稍稍退开了一点点。只是稍稍,拥挤感仍在,但至少不再有那种肌肤相贴的、令人心悸的触碰。
“抱歉。”黎屿说,语气听不出多少歉意,但也不再带有之前的戏谑。他活动了一下撑在墙上的手臂,改为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另一侧的柜子上。这个姿势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也让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
叶观襕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他靠着墙,也慢慢调整了一下站姿,让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沉默重新降临,但这一次,不再有刚才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张力。
夕阳的光斑又黯淡了一些,室内的能见度更低了。杂物堆的轮廓变得模糊,像蹲伏在黑暗里的怪兽。远处隐约传来校园广播结束的微弱音乐声,提醒着外面那个正常运转的世界。
“饿吗?”黎屿忽然问。
叶观襕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
“我有点。”黎屿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清晰,“中午吃太少了。”
叶观襕没有接话。他并不关心黎屿饿不饿。
又过了一会儿。
“你说,”黎屿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探究,“如果我们一直出不去,会不会变成……校园传说?比如,每年校庆,旧画室里就会传出两个男生低声说话的声音……”
“不会。”叶观襕打断他毫无根据的臆想,“明天早上就会有人发现。”
“也是。”黎屿似乎笑了笑,“班长你可是重点保护对象。一晚上不见,估计能惊动校长。”
这句话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叶观襕皱了皱眉,没再理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黑暗越来越浓,只有高窗外透进一点点城市夜空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物体的轮廓。寒冷也开始从墙壁和地板渗透进来。叶观襕只穿了夏季的校服衬衫,感觉到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抱了抱手臂。
旁边传来窸窣的声音。黎屿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
叶观襕身体一僵。
“披着吧。”黎屿的声音近在咫尺,他已经又靠了回来,将外套披在他肩上后,手却没有立刻拿开,而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校服外套,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你抖了一下。”
那件外套是黎屿之前搭在椅背上的,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和暖意,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叶观襕想拒绝,想说不用。但温暖的感觉太真实,而夜晚的画室也确实越来越冷。他抿紧了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滑落的外套往身上拢了拢。
“谢谢。”两个字,生硬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不客气。”黎屿收回手,重新抱臂靠在柜子上。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或许是因为黑暗放大了感官,或许是因为这孤立无援的处境,又或许,只是因为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
“叶观襕。”黎屿忽然叫他的全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嗯。”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绷着?”黎屿问,语气里没有平时的调侃,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疑惑,“不累吗?”
叶观襕看着黑暗中对方模糊的轮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太私人,也太危险。他不是绷着,他只是……习惯了。习惯让一切井然有序,习惯控制所有变量,习惯将情绪压在最深处。这样最安全,最高效。
“算了。”黎屿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就随便问问。像你这样活着,也挺没意思的。”
“你觉得怎样有意思?”叶观襕反问,声音冷淡。
“比如现在,”黎屿说,“被困在一个快要消失的旧画室里,和一个你看不顺眼的人一起。是不是比你按部就班地刷题、吃饭、睡觉……要有意思一点?”
叶观襕沉默。他无法否认,此刻的经历,确实是他十七年人生里绝无仅有的“意外”。但他并不觉得这“有意思”,只觉得失控、麻烦、以及……难以言喻的心烦意乱。
“看,”黎屿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低笑了一声,“连反驳都这么无趣。”
叶观襕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受够了这种被评价、被剖析的感觉。“黎屿,”他转头,尽管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目光直视着那片黑暗,“你转学过来,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评价我的生活无趣?”
黑暗里,黎屿似乎顿了顿。
“不是。”他的回答很快,也很简单。
“那是什么?”
这一次,黎屿沉默了很久。久到叶观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在叶观襕打算移开视线时,黎屿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只是觉得,”他说,“你坐在那里,像一幅画。好看,但是被框死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想看看,框子外面的你,是什么样子。”
画室里一片死寂。
叶观襕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框子外面的……我?
是什么样子?
他自己都不知道。
高窗外,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了。彻底的黑暗笼罩下来,吞噬了一切轮廓,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和肩上那件外套残留的、温暖的、属于黎屿的气息。
以及那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冷秩序的心湖里,激起无声却剧烈涟漪的话。
他想看看,框子外面的你,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