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伴随着后勤人员惊愕的质问。
叶观襕几乎是瞬间就切换回了“班长模式”。他上前半步,挡在黎屿面前半个身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是一贯的清晰冷静:“老师,我们昨晚离开时,门锁似乎有些问题,没能完全打开。检查后发现被反锁了,手机也没有信号。”
他的解释条理分明,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困的疲惫,没有任何心虚或躲闪。黎屿站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眼,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脖颈,一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模样。
“锁坏了?”后勤大叔半信半疑地打量他们,又看了看门锁,“不能啊,昨天刚换的新锁……”
“可能是不小心带上了,或者有什么故障。”叶观襕语气平稳地补充,目光坦然地对上对方的审视,“麻烦老师了,我们这就回教室。”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得体,后勤大叔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两个高三男生,大清早出现在即将清空的旧画室,还恰好被锁了一夜——但叶观襕是年级有名的优等生,风评极好,实在不像会胡闹的样子。再看旁边那个转学生,虽然看起来有点散漫,但也没多话。
“行了行了,下次注意点!”大叔挥挥手,语气缓和下来,“赶紧回去上课吧!一晚上没回去,家里不急啊?”
“已经联系过了。”叶观襕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微微颔首,“谢谢老师。”
他侧身,示意黎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步伐平稳地离开了画室门口,将后勤大叔疑惑的目光抛在身后。
直到走下楼梯,穿过连接实验楼和主楼的连廊,确认四周无人,叶观襕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晨风带着凉意吹过,激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这才意识到,黎屿的外套还在自己身上。
他停下脚步,脱下外套,递还给身后的人。
黎屿接过,随意地搭在臂弯,目光落在叶观襕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和眼下淡淡的青黑。“啧,”他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班长,你撒谎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
叶观襕没理他,继续往前走。“回教室。早读要开始了。”
“急什么。”黎屿跟上,与他并肩,“一晚上没睡好,不困?”
叶观襕脚步不停。“不困。”
“嘴硬。”黎屿轻笑,目光扫过叶观襕微微抿紧的唇线。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清晨的校园已经开始苏醒,有零星走读的学生背着书包走进校门,远处操场传来体育生晨练的口号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秩序井然,仿佛昨夜画室里的黑暗、对话、以及那若有似无的触碰,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但肩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心脏深处某种陌生的、细微的紊乱,提醒着叶观襕,那不是梦。
“喂,”在即将走进教学楼时,黎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刚才我说的……”
叶观襕脚步微顿。
“……出去就忘了。”黎屿把话说完,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包括我跟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室的事,就当成一次……意外故障。”
叶观襕侧过头,看向黎屿。晨光勾勒出对方利落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懒或戏谑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地看着前方,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是在划清界限,还是在……保护什么?
叶观襕收回目光,继续迈步。“知道了。”他听见自己用同样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
这样最好。昨夜的一切,本就不该发生。混乱、失控、过界的对话和距离,都应该被归类为“意外”,然后封存、遗忘。这才是最符合逻辑和效率的处理方式。
走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传来了早读的嗡嗡声。叶观襕正要推门,黎屿却先他一步,伸手握住了门把。
他的手覆在叶观襕即将碰触的位置,体温透过金属门把,似乎隐隐传来。
叶观襕抬眼。
黎屿没看他,只是拧开门,率先走了进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外套,谢了。”
叶观襕在原地停留了半秒,然后面色如常地走进教室。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些细微的骚动。尤其是当他走向自己座位时,周围几个同学投来了惊讶和探究的目光。他和黎屿几乎是踩着早读铃响一起消失,又一起在早读开始后才出现,这本身就不寻常。再加上两人看起来都有些疲惫,衣服也带着褶皱……
梁明悦从前排转过头,目光在叶观襕和后面走进来的黎屿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转回去,假装认真读书,但嘴角却翘起一个可疑的弧度。
叶观襕恍若未觉,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翻到指定的页数。动作流畅,毫无滞涩。
黎屿在他旁边坐下,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拿出语文书,竖起来,然后下巴搁在书上,闭上了眼睛,仿佛要补眠。
早读课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叶观襕能感觉到不时有视线落在他和黎屿身上,但当他抬起眼,那些视线又迅速移开。他专注地盯着课本,将每一个字都用力刻进脑海,试图驱散昨夜残留的画面和声音。
课间,他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里,遇到了同样从男厕出来的陈烽。
陈烽看到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陈烽忽然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明悦让我问你,没事吧?”
叶观襕脚步一顿,看向陈烽。
陈烽摸了摸鼻子,表情有点不自然:“她瞎操心。不过……你们早上一起从实验楼那边过来?”
叶观襕心里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嗯,有点事。”
陈烽“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说话。”便大步走了。
叶观襕站在原地。连陈烽都注意到了。梁明悦那个“八卦雷达”恐怕已经接收到了异常信号。他并不担心梁明悦会乱说什么,但那种被关注、被揣测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回到座位时,黎屿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睡着了。叶观襕坐下,翻开下节课要用的习题册。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电路题,叶观襕听得认真,笔记一丝不苟。直到旁边传来很轻的、规律的鼾声。
他侧目。黎屿真的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额前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幼稚。完全不像昨晚那个在黑暗里说着“想看看框子外面的你”的人。
叶观襕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重新聚焦在黑板上的电路图上。
忽然,他的胳膊肘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黎屿。他不知何时醒的,或者根本没睡熟。他依旧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只是脸朝叶观襕这边侧了侧,眼睛半睁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醒的鼻音:
“班长,笔记借我看看。没听。”
叶观襕笔尖一顿。这是黎屿第一次向他借东西。他下意识地想拒绝——自己的笔记从不外借,这是原则。而且,黎屿这种上课睡觉的态度,凭什么看他辛辛苦苦整理的笔记?
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哪部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黎屿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手指在叶观襕摊开的笔记本上随意点了点:“这里开始,到……这里。”
他手指划过的地方,正是刚才老师讲解的关键思路。指尖无意中擦过纸页,也若有似无地碰到了叶观襕放在桌沿的手背。
叶观襕手指微蜷,将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没说话。
黎屿也不客气,就着这个姿势,懒洋洋地看了起来。他的目光在叶观襕工整清晰的笔记上逡巡,看得很慢,很仔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你这图画得比老师黑板上的标准。”
叶观襕没应声,只是耳朵尖几不可察地热了一下。
“这里,”黎屿又用手指点了点一个公式推导的步骤,“跳了一步吧?你是怎么直接从这一步推到这里的?”
叶观襕看了一眼,是自己简化过的推导过程。他拿起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快速写了两行递过去。
黎屿看了,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然后抬起眼,看向叶观襕。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谢了,班长。”他笑着说,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或慵懒,显得格外干净,甚至有点……真诚。
叶观襕移开视线,心脏某个地方,却像是被那笑容里的光轻轻烫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晚黎屿说的话。
——“我只是觉得,你坐在那里,像一幅画。好看,但是被框死了。”
——“我想看看,框子外面的你,是什么样子。”
叶观襕握紧了手中的笔。笔杆冰凉坚硬的触感将他拉回现实。
不。没有框子外面的他。他就是他。秩序、规则、高效,这些就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赖以生存和前进的方式。
昨夜是意外。今天的借笔记,也是意外。
他需要让一切回到正轨。
就在这时,前桌的梁明悦忽然回过头,递过来一张折叠的小纸条,眼睛弯成月牙,用口型无声地说:“传一下。”
纸条是传给黎屿的。叶观襕接过,手指碰到了梁明悦的指尖。梁明悦冲他眨了眨眼,迅速转了回去。
叶观襕将纸条放在黎屿桌面上。
黎屿挑挑眉,打开纸条看了一眼,随即笑了。那笑容又带上了点叶观襕熟悉的、懒洋洋的意味。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折好,轻轻碰了碰叶观襕的胳膊。
叶观襕看他。
黎屿用眼神示意他传给梁明悦。
叶观襕不想参与这种无聊的传递,但纸条就在他手边,梁明悦也正好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只得拿起纸条,递给了前桌。
梁明悦接过,飞快地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像是在拼命忍笑。她再次回头,目光在叶观襕和黎屿之间转了转,然后对黎屿比了个“OK”的手势,心满意足地转了回去。
叶观襕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但他隐约觉得,那大概和自己有关。这种被排除在某个秘密之外,却又似乎身处秘密中心的感觉,让他再次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物理题上。
电路复杂,电流走向却必须遵循既定的规律。就像他的生活,可以有不同的路径,但最终的逻辑和方向,必须清晰、可控。
他可以的。
把昨夜的一切,连同今早这借笔记的插曲,以及那张不知内容的纸条,都归类为“意外”,然后封存,遗忘。
他必须可以。
下课铃响。黎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似乎要离开座位。
叶观襕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演算着下一道题。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黎屿没有离开,而是弯下腰,凑到了他耳边。温热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班长,”黎屿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笑意,和不容错辨的认真,“忘了告诉你——”
叶观襕身体微僵,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点。
“——你借笔记的样子,挺可爱的。”
说完,黎屿直起身,像是没事人一样,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留下叶观襕一个人,僵在座位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纸上那团墨点,像一颗丑陋的心臟,在工整的算式间突兀地跳动着。
他猛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攥紧在手心。
什么回到正轨。
什么遗忘。
这个叫黎屿的人,根本就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无法归类、也无法控制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