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的校门口,身着不同颜色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红色、蓝色、绿色,艾朴穿梭在其中,被拥挤着,围绕着。
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但又远在天涯,远的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轮廓。四周喧嚣着说笑声,吵吵闹闹,只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远处似乎有人在叫他,“艾朴,艾朴。”
艾朴蓦地回头,周围模糊的身影骤然散去,清冷的校门口只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举足无措地望着学校的栅栏铁门。
只是那个声音还在,“艾朴!”
“唉!”艾朴猛地睁开眼睛,大脑的混沌劲还没散,“天亮了?”
陈小天抓着手机站在次卧门口,“何止天亮了,你再不起,我们就要错过高铁了,你就等着你妈亲自过来把你绑回去吧。”
艾朴没想这么快回去,但昨晚爸妈循环不断的夺命连环call让他不得不把行程提上,为了显得自己不是孤军奋战,他还好说歹说怂恿了陈小天跟他一去回去受教。
“基本敲定了,外联什么的让何玺盯着点吧。”陈小天对着手机发语音,“一周吧,啊,家里孩子不听话,带回去教育教育。”
艾朴:“……你刚才说什么?”
陈小天丝毫没觉得话说的有什么不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起床。”
回C市的路程并不算远,坐高铁不过5个多小时,早上9点出发,下午两点多就到站了。
艾朴行李都放陈小天那了,这次回家,他只跨了个背包,明显就是来走个过场。
陈颖和艾正乾难得没在公司忙,齐双双的在高铁站外等着他们。
出了高铁口,陈小天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她跑过去抱了下陈颖,又笑着跟姐夫打了声招呼。然后回头冲艾朴一摆手,“艾朴,来。”
艾朴推着陈小天的行李箱走上前,叫了声,“爸,妈。”
陈颖看了他一眼,“舍得回来了?”
艾朴扯着嘴角点点头,打算以沉默代表无声的抗议。
“行了,回来就成。”艾正乾打着圆场,“还没吃午饭吧,家里都准备好了,快上车吧。”
看着父亲一瘸一点地往前走,艾朴略微迟疑了一瞬,然后向前迈了两步,并排和艾正乾走着,“爸,我……”
艾正乾抬手拍着他的肩膀,笑了下,“瘦了,我就说国外的西餐哪有咱们这边的养胃啊,回来住几天,在家好好补补。”
“恩。”艾朴也笑笑,“爸,你胖了。”
“嗐,运动量没以前大,它们自然舍不得离开了。”艾正乾本是随口一说,这三年来,他习惯了也接受了。对于旁人,他甚至还能拿腿瘸这事开玩笑,“登山啊,去不了啦,不然你要背我走个来回吗。”又或者对陈颖说,“哎呀,你都快成我的专职司机了,以前我可享受不了这种待遇。”
艾朴垂头看着父亲脚下的运动鞋,脚步慢了下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当年怎么出的车祸,车祸前他和父母间发生过什么事,他都记不清了。
虽然父亲跟他说过,“这种酒驾的货车,你不撞他,他还撞你呢。躲?马路就那么宽,还能躲哪去。”
但事后老妈的一切反常,让他觉得这事多多少少跟他有点关系。至少父亲是在送他去高铁站的路上出的事故,如果没有他,或者换个说法,如果当时他晚走一点或是早走一点的话,是不是就可以避开这场车祸?
好在这几年父亲伤势恢复的不错,从最开始扶墙杵拐杖,到现在能脱离外借物走路了,虽然走不快,走路的姿势不好看,但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妈最近管的严,酒都不让喝了。”艾正乾巧然转了话题,眼角的皱纹因为笑容加深了一些,“不过,今天应该能破个例。”
陈颖:“又拉着你儿子琢磨什么呢?”
艾正乾一侧头:“顺风耳?”
陈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我还千里眼呢,家里的酒又少了一杯的量!”
—
“少喝点。”奶奶筷子敲着沈正军的手腕,“半夜胃疼怎么办?”
沈正军手一抖,抖到杯外两滴,心疼道:“小言的孝心啊。”
高无言手里正剥着虾,闻言把脸埋进碗里。
“你俩啊,”奶奶指着饭桌上两小的,“以后谁再买酒,就不要在饭桌上吃饭了。”
卫傲从高无言碗里偷出刚剥好的两只虾放进嘴里,一本正经的点头,“是是是。”
吃完晚饭,奶奶和沈正军去小超市了,卫傲和高无言站在天台吹冷风。
高无言用手拍拍涨红的脸,“这酒后劲怎么这么大?”
卫傲把玻璃窗开的大一些,晚风吹过发梢,拂过脸庞时带走几丝温度。他酒量不是很好,只从高无言杯里分了一半,此刻就有点脚下发飘了。
其实这种感觉也挺奇妙的,晕晕乎乎,什么都可以想,也可以什么都不用想,有种真真假假的感觉。
身旁的高无言接着女朋友的电话,酒里酒气粗着嗓门,弄得人家姑娘以为他喝多了在外面耍酒疯呢。
“真没喝多。”高无言举着手机说。
卫傲把他手往下拽拽,让他把手机放在耳边。
“完事了?”卫傲胳膊肘趴在栏杆上,看着高无言走了十来个来回后终于挂断了电话。
“哎,”高无言在微信上给女朋友发着最后的陈诉,“每天都查岗,我又没干什么,一脱离视线恨不得早中晚各一次,一次至少10分钟,你说我……我忍着吧。”
卫傲撇过头笑了,“忍着吧。”
“就是有点累。”高无言说,“被追着的心累。”
卫傲摸摸鼻子讪讪地说:“我怎么还有一丢丢的羡慕呢。”
“哎,我想跟你说个事,那啥你别生气,”高无言便秘式的欲言又止,“但不说我心里又憋的难受……”
“艾朴吗。”
酒的后劲的确挺大的,卫傲觉得抓着栏杆都少了那么一点真实感,但大脑却异常的清醒,话接得贼溜。
“啊!”高无言瞪了瞪眼睛,稍愣了一会,拿出手机翻出张照片,“我连证据都有了。”
卫傲歪头看过去,是一张高铁安检进站的照片,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皆有。“找你妹?”
“这,”高无言指着照片的右上角,“看见没,还带个女的呢!”
高无言也没清醒多少,换作平常,他宁可背着卫傲吐出一篇论文量的脏话,也不会当面提艾朴,哪怕是这个拍的糊得要起飞的照片。
卫傲眨巴眨巴眼睛,“你这是新时代的艺术照片?”
高无言食指和中指在手机屏上划了下,把照片放大,“看颜色,这个灰的,是渣男。这个蓝色的,是渣男女朋友。还扯什么正常人,当初勾引你时,我就应该把这孙子打残了。”
卫傲呆呆看着那两片飞影,嗓子有些发涩,“不是勾引,是我追的。还有别叫渣男,刺耳。”
高无言虽然糙点,但绝不是七个不服八个不满的愤青,如果卫傲和艾朴两人好好的,或是哪怕好聚好散地分手了,他再见到艾朴时也会笑着打声招呼,绝不是现在口中的渣男。
“做人不能太善良,”高无言按了锁屏键,“该骂还是要骂的,憋着不难受吗?”
卫傲反手扣在栏杆上,过了好半天才憋出句,“你是傻逼吗?”
—
卫傲是善良的,就像当年他车技不佳,骑自行车拐个弯压到马路沿子上,本来能控制好方向,但因为要躲避拐角处的行人,硬生生扭着车把,把自己摔在了地上。
行人是艾朴,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一个狼狈地趴在地上,一个双手揣兜地看戏。
挺戏剧性的也挺滑稽的。
“能不能有点爱心,我踏马都要摔碎了!”卫傲对着地面吹了口气说。
“要我拿502把你粘起来吗?”艾朴不为所动地维持着看戏脸,他想看看这个‘碰瓷’能翻出什么花样。
卫傲扬起头,有些磕巴,“是,是我太帅了吗?”
初到北方的艾朴很明显不适应这边的气候,鼻血又又光临了。感觉到鼻间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动,他赶忙把头往后一仰,做动作时还不忘骂了句:“你是傻逼吗?”
“一般只有傻逼才会问这种傻逼问题,给傻逼,不用谢。”
“......”像这种一边回骂一边往他手里塞爱心纸的操作,艾朴一时半会还真的不知道要回怼什么。
如果衣兜里有纸巾,他一定把手中的爱心纸丢在‘碰瓷’脸上,什么不说都行,但气势上不能输。
但他没有哇,他浑身上下连个纸片片都没有。
为了避免鼻血糊脸的惨状,艾朴仅犹豫0.5秒就从纸巾包里抽出张纸巾,堵在了鼻子上。紧接着眉毛一蹙,差点没倒腾过气来。
倒不是劲用大了导致呼吸不顺,而是,这这,这纸特么的放了多少香精啊!
“香吧?”卫傲已经坐在了地上,用手拍着衣服上的尘土。
艾朴:“……你用这种纸巾,不怕得痔疮吗?”
“别这么说,”卫傲站起来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长腿一跨,“彼此彼此,你不也用了吗?”
当时的艾朴没有追着卫傲打,纯粹是因为两条腿追不上两个车轱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