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跑?
身后的人大概没想到前面人会是这种脑回路,还没来得及躲便被撞个满怀。
这一下撞得不算轻,艾朴后背贴到后边的圆柱上才没被撞倒。慌乱中,卫傲的手抓着艾朴的肩旁,两人身体挨着极近,但他的头却向一侧扭着,“豆子!豆子?”
小豆子跌坐在地上,费劲地伸着手,“我在......”
“我去!”卫傲头都没回,撂下句不好意思就三步并两步跨到了小豆子旁边。
鼻息间清淡的草本气息随着主人的离去飘散了不少,艾朴摸了摸鼻尖,不知是想骂还是想笑。他立在原地看着戴着口罩的男人抱起摔在地上的小女孩,接着往回跑?
“豆子,你没事吧,我现在带你出去,咱不玩了。”卫傲跑到门边推了推门,外边静的没有任何反应。“靠!”
“哥哥。”小豆子扯扯他的衣袖,“我没事啊,刚才是被你撞的才摔地上的,我还想继续玩呢。”
卫傲:“......”
“而且,”小豆子挣扎着站了下去,“我们再不快点,一会他们就不见了。”
卫傲往前一看,“!!!”
于是。
艾朴站在原地没两分钟,又看见口罩男拉着小女孩风风火火跑了回来。
一道上,同行伙伴们的尖叫声比鬼屋场景还可怕,艾朴着实忍受不了了,抛下队尾一坨的鬼哭狼嚎,直接走在了最前边。
从鬼屋后门口出来,他抬手遮了下正午耀眼的阳光。一场春雨过后,天气似乎真的要暖起来了,墙角的小草都冒出两寸的个头,绿葱葱的,随风晃着讨喜的身姿。
手机在衣兜里震了起来,是母亲陈颖的电话。
“你在小天那?”陈颖问。
“恩。”艾朴往前走了两步又扭了下头,陆陆续续从鬼屋里走出来的人表情各异,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慌忙瞟了一眼后转身向一旁的小道拐了过去。“飞机落地是这,我过来找小姨待几天。”
“下周一公司组织新一批员工培训,你今明两天就回来吧。咱们也不搞什么特殊,一切都按公司流程走,好吧。”陈颖语气缓和,没有什么压迫感,但艾朴明白,这根本就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他回国来B市是先斩后奏。
像是赌气,陈颖通知他去公司上班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我学的专业和你们公司不对口,没发展。而且,我觉得小姨这挺好的。”
陈颖:“哦?”
“我想留在这边,”艾朴用力把脚下的小石子踢远,目光追随滚动的石影向前延伸,在石子撞在台阶的那一刻,他扯了下嘴角,“妈,这次让我自己做决定吧。”
—
“行行行,都听你的。”卫傲惊魂未定拖着两条腿迈过鬼屋最后一节门槛,“你确定要?”
“要啊。”小豆子小手在她和卫傲之间指了指,“这样我就可以跟妈妈炫耀了。”
“……”
卫傲想不通,怎么这种几乎全暗的鬼屋里还能有红外照相设施,人都被吓得不行不行了,还能拍出留念照片?这不是公开处刑吗?
本以为是在一堆失去表情管理的照片中寻找面目狰狞的自己,结果还是现代科技的发展超乎了卫傲的想象。
当留念中心的小姐姐指着一旁的人脸识别仪时,卫傲不得不佩服当代科技技术的伟大与先进。这样至少不是在一堆面目狰狞的照片中找寻自己惨不忍睹的面孔,而是在一堆惨不忍睹的本照中挑几个自认为有纪念意义值得留念的瞬间时刻。
恩,人性本善,保护**。
卫傲进鬼屋全程都带着口罩,没法和小豆子一起做配比人脸识别。不过他们一路几乎都没怎么分开过,小豆子还是很能轻而易举地挑出两人同框的照片。
卫傲付了钱,看着手中十来张照片,越看越觉的不可思议,“豆子,你是不是故意的,怎么都是我抱着你瑟瑟发抖的照片?”
“这是我挑的最能看的了。”小豆子挖挖耳朵,“这一路吓死我了,耳朵都快聋了。”
卫傲:“?”
小豆子:“被你喊的,还专门抱着我喊,我躲都躲不了。”
“哪有这么夸张?”卫傲翻照片的手一顿,目光停留在一张他抱着小豆子往回跑的照片上。思绪沉了沉,在这之前,他好像撞到个什么人。
什么个人?
卫傲歪头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但觉得这人脾气应该挺好的,至少没有当面骂他。
—
艾朴倚在窗边看着手中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眼里带着点迷茫,大概是没想到会被撞的这么莫名其妙。因为突如其来的撞击,疼的嘴唇微张着。艾朴也挺奇怪的,当时的自己好像并没有很生气,也可能是一切来的太快了,他都来不及发脾气。
他双手条件反射地抓在口罩男的衣摆,鼻尖贴着对方的耳边,俩人的距离很近,近得他微微吸着气,就能闻到一股很舒服的味道。
像布满阳光的兰桂竹木,恬静而安然。
“你妈说了,回去谈。”陈小天拿着手机从卧室里走出来说,“她是气你不跟他们打声招呼就回来,回就回吧,还不回他们那。”
“恩。”艾朴把照片扣过来放进桌边的书包里,“我饿了,有吃的吗?”
陈小天指指冰箱,“下边有饺子,厨房有锅,去煮吧。”
“猪肉三鲜的?有没有猪肉玉米的?”艾朴翻着冷冻柜里的几个袋子问。
“出门右拐,马路对面小超市。”陈小天动动手指头,剥了片桃花糕吃,“我这有蒜没醋,要吃自己买。”
没有玉米馅的就算了,还没有醋。艾朴犹豫了两秒,穿上外套下楼了。
陈小天所指的小超市的确挺小的,五排简单陈列的货架子,上面摆放着一些常用日用品、零食、厨房调料什么的。进门往里走到头有一个方形的冰柜,冰棍雪糕占了一半,水饺汤圆早餐包占了另一半。
艾朴站在冰柜前俯身翻了翻,清一色的猪肉大葱馅的水饺……
冰柜的推盖不太好使,艾朴第一次推没推动,第二次推的时候由于劲用大了,柜盖一下子撞了过去,发出“哐”的一声。
他赶忙抬头瞅了眼趴在柜台上的人头,纹丝未动。
一定是民风淳朴啊,不然照这么个看店法,这小超市得赔死。
从货架上拿了瓶醋,艾朴往柜台那边走。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卫傲揉了揉不甚通气的鼻子,抬起头。
迎着阳光,他看见他曾经的少年向他款款走来,硬朗的五官和三年前没有任何变化,深邃的目光看向他,三步两步一步……
“老板,多少钱?”艾朴把醋瓶放到柜台上,问道。
“你……”
视觉和声音的双重冲击让卫傲大脑一片空白,脑袋上跟套个玻璃缸似的,嗡嗡作响,让他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就连刚才的“你”都卡在喉咙里,只闷闷地震了一下。
“恩?”艾朴以为眼前的老板刚睡醒,还有点迷糊。于是又用手指点点醋瓶,“这个多少钱?”
卫傲手掌不觉的攥成了拳头,维持着刚刚抬起头的姿势,就这么看着艾朴,好半天才蹦出句,“是要吃饺子吗?”
艾朴从和刘壮聊天的两个回合里分出神,难得有耐心地说:“是啊,可是你们家的饺子不好吃,都是猪肉大葱馅的。”
手机又震了下,刘壮:【真的,我刚才给你算了一卦,你家小妖精一直未离去,还在原地等你,apple你就大胆向前走吧!】
“要玉米馅的么?”卫傲喃喃地说。
艾朴回着刘壮的消息,没太留意对面说了什么。他手指在手机上飞速按了几下:【你没算算你再不睡觉,突然猝死的概率有多大?】
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艾朴又看向柜台,刚睡醒的老板也在看着他。
突然间的四目相对,卫傲促狭的把目光瞥向了别处。他不说话,艾朴心里难免绯腹,看着挺清秀的,不会是个傻子吧?
他没再说什么,从钱包里拿出20块钱放到了柜台上,然后拿过手边的醋瓶,掀开门帘出去了。
纸币被塑料门帘下落时带来的微风吹落在地,像是被刻意按了慢速键,摇摇晃晃,打着旋,落在了卫傲的脚边。
卫傲愣了好一会,才慢慢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哪里在痛,好像也没有哪里是不痛的。
我用一千多个日夜在内心深处建了个结结实实的壁垒,本以为可挡狂风遮暴雨,坚硬无比,无懈可击。但却在你毫无征兆出现时被瓦解成一地的渣渣,狼狈不堪。
艾朴啊,不然你来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堆砌,才能像你那样。
过往云烟,风轻云淡,再见只是陌生人。
肩膀一沉,卫傲不用看就知道是奶奶在给他披衣服,他闭着眼,顺势扯了扯肩膀上的外套,声音因为感冒依旧有些发闷,“奶奶,吃的什么?”
“让你过去吃还不去,不就是感个冒吗,哪就传染上了。”奶奶把保温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沈爷爷炖的鱼,补充点蛋白质。”
“昨天不是吃的鱼吗?”卫傲看着眼前小黄人的保温饭盒,伸到一半的手又放了下去。
“两条呢,”奶奶说着拍了他一下,“快去洗手,保温时间长了该不好吃了。”
沈正军厨艺一般,但炖鱼是一绝。不过卫傲今天没什么味觉,想来体感会差一点。
白米饭,剔好刺的鱼肉,还有一盒青菜。
卫傲以为自己至少能在奶奶面前若无其事的吃完饭,有再多的情绪,回去后捂在被子里随意发泄。
只是,他吃了两口鱼肉,嗓子就有点发紧,嘴里的饭菜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奶奶看着他梗着脖子,半天没动筷子,问道:“怎么了,肉凉了么?”
卫傲摇头,筷子杵在鱼肉上,一颗不争气的眼泪脱离组织,私自跑了出来。
“呦!”奶奶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拍着卫傲的后背,“卡着了吗?我剔的挺干净的。”
卫傲没说话,这次不用掩饰了,全都无组织了。
你是三岁小孩吗?这有什么好哭的!
卫傲挂着两行眼泪,拼命往嘴里塞着饭,好像这样就可以把眼泪塞回去似的。
奶奶急忙抢过他的筷子,“别吞了!我去拿醋!”
卫傲趁奶奶拿醋的空档用衣袖抹了把眼泪,仰靠在椅背上,哑着嗓音说:“奶奶,鱼刺卡在嗓子眼得喝一大缸的醋才能稍起微效,我酸了都不见得刺能下去。”
“真的吗?”奶奶拿着醋瓶,不由分说地打开递给他,“先喝,不管事再去医院。”
卫傲看着醋瓶,什么倒霉运气,跟艾朴拿的一模一样。他接过喝了一口,真酸。
“我刚才被一个米饭粒卡住了,现在顺下去了。”卫傲一边说一边用手挡住脸。
“别挡了,你什么样我没见过。”奶奶说,“小时候吃鱼被鱼刺卡着,扎的哇哇哭,鼻涕眼泪蹭我一身我说什么了吗?”
“说了。”卫傲手指分开一点,露出一只眼睛,因为刚哭过,眼眶还有点泛红,“您说以后再也不让我自己剔鱼刺吃鱼肉了。”
奶奶说到也做到了,从那以后,只要在饭桌上有鱼有奶奶,他真的再也没剔过鱼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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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曾有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有我在,放心吃吧,帮你剔一辈子的鱼刺。”
一辈子有多长卫傲不知道,但这四年,他觉得真的是无比漫长,比以前的18年都要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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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光线一点点慢慢重合,搅清了模糊的视线。
卫傲重新拾起筷子扒了口饭,闷着声音问:“奶奶,您会给我挑一辈子鱼刺吗?”
“会啊。”奶奶眯着眼睛笑着说,长满老茧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快吃吧,凉了对胃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