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寻落地里斯本时,当地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二分。
机场的玻璃顶棚外,天色还没有亮透。异国的广播声在空旷大厅里回荡,葡萄牙语、英语、航班号、行李转盘编号混在一起,像一组毫无情绪的噪音。
冰寻背着双肩包,排在入境队伍里。
她没有用恒裕身份,也没有动用任何能被追踪到的资源。护照上的名字是陈简提前准备好的假身份,职业是自由翻译,入境理由是短期旅行。她站在人群里,第一次像一个真正普通的人。
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这种普通让她很不习惯。
她习惯别人怕她、等她、听她下命令。她习惯进入任何一栋建筑时,先判断出口、监控、承重墙和所有人可能持有的武器。她也习惯在情绪发生之前,把它命名为变量,再放进可控范围。
可现在她无法把杨茜放进可控范围。
杨茜在这座城市。
杨茜被关在海边的老宅里。
杨茜说“我跟她不熟“时,呼吸乱了一下。
这些事实像一把把小刀,整齐地插在冰寻的胸腔里。奇怪的是,心脏没有像过去那样因为触碰而剧痛。它只是沉,沉得像某种人类才会有的重量。
入境官抬头看她:“Purpose of visit?“
冰寻顿了顿。
“Travel.“她说。
入境官盖章。
啪。
那一声很轻。
却像她真的越过了某条线。
出机场后,阿泽站在一辆深色小车旁等她。他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眼下有黑青,身上那件外套皱得像刚从行李箱里拽出来。
看见冰寻,他第一句话是:“冰总,杨姐还活着。“
冰寻脚步停了一下。
阿泽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挠了挠头:“不是,我意思是......我昨晚看见她了。她在二楼,能动,能回应暗号。人应该还清醒。“
冰寻点头:“谢谢。“
阿泽愣了一下。
他其实准备了很多话。他准备骂自己没用,准备说杨姐是因为他才卷进黑拳线,准备说如果不是他,杨姐不会受伤,也不会一个人跑到这种鬼地方。他甚至准备好了被冰寻冷着脸训。
结果冰寻只说了“谢谢“。
这比训他还让他难受。
“时寂姐说,不能直接冲进去。“阿泽低声说,“那栋房子外面至少四个人,里面不知道。还有,那个风衣男经常进出,他好像不是普通打手。“
冰寻拉开车门:“名字。“
“谢聆。“阿泽说,“时寂姐查到的。他有三套身份,一个香港身份,一个葡萄牙长期居留,一个假法国护照。早年在地下拳场和境外情报掮客之间混,后来进了归墟外围。他不是L星人,但身上有改造痕迹。“
冰寻坐进车里。
“改造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阿泽发动车,“但他能抗得住杨姐两拳。“
冰寻看向窗外。
天色一点点发白,城市的坡道和红瓦屋顶从晨雾里显出来。她曾在资料里看过里斯本的照片,黄色电车、蓝白瓷砖、海边日落。那时这些只是坐标和景观。
现在它们变成了杨茜被困住的地方。
阿泽把车开上高速时,手机震了一下。
时寂发来加密消息。
——冰寻已落地?
阿泽回:已接到。
下一秒,时寂又发来一行字。
——不要让她单独行动。
阿泽看了一眼副驾驶。
冰寻正低头看着杨茜最后一条朋友圈。
那张照片里,老宅露出一角,风向标像一根锈红色的刺。配文仍然是那句“里斯本有一种慢节奏,让人想暂时不回信息”。
冰寻盯了很久。
然后她说:“她在等。“
阿泽没听清:“什么?“
“她不是在求救。“冰寻说,“她在等我们准备好。“
阿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杨茜会喜欢这个看起来不像人的女人。
因为她真的看得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