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故宫里那种养在金丝笼中的画眉,叫声虽脆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拘谨,像是被人教着唱曲儿的伶人。窗外这鸟叫得野,一声接一声,无拘无束的,带着晨露的潮气和草木的清苦味儿。我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摄政王府。
这四个字落在心口上,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絮,压得人喘不上气。我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昨夜里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借着天光才把这间屋子瞧了个分明。
比我想的要大,也比我想的要空。
屋子朝南,两扇雕花木窗半开着,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气息。家具不多,一张床,一架屏风,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衣柜,暗红色的木料,上面刻着缠枝莲纹,漆面光滑,看得出是上好的东西,可就是没有半分活气。像是一间从来没有人住过的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可也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味儿。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砖石冰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昨日的绣鞋还湿着,靠在门边,鞋面上绣的那朵并蒂莲洇开了颜色,红红白白的一团,像哭花了的妆。我盯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它们拎起来,放到窗台上去晾。
窗台很宽,铺着一层薄薄的灰。我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白。手指捻了捻,细得像面粉。
看来这间屋子,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不重不轻,恰好三声。
我转过身,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又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这是母后教我的——有人来了,要先整衣冠,再开门。公主不能蓬头垢面地见人,这是规矩。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婢女,看着十五六岁的光景,穿一身青绿色的比甲,梳着双环髻,圆圆的脸,眉眼弯弯的,天生一副笑相。她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沿上搭着一条棉帕,热气从水面上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姑娘醒了?”婢女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新鲜的脆梨,“奴婢叫青禾,是府里拨来伺候姑娘的。姑娘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
青禾。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这是我在王府记住的第一个名字。
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我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扑上来,把一夜积攒的冷意蒸散了一些。帕子是棉的,比宫里用的绫罗粗糙许多,擦在脸上有些剌,可那热意是实在的,从皮肤一直暖到骨头里,让人舍不得放下。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青禾一边收拾床铺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
我顿了一下,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叠好,搭回盆沿上。
“还好。”我说。
青禾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眼神很亮,像是能看穿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弯下腰去整理被角,动作麻利又轻巧,像一只忙碌的小雀儿。
“姑娘先用早膳吧,”她把被子拍得蓬松,直起身来往门口走,“奴婢去厨房取。”
她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泛起鱼肚白,薄薄的晨雾笼罩着庭院,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槐树的叶子被昨夜的雨洗过,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星子。
这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三面有廊,廊柱上的朱漆有些斑驳了,看得出有些年头。院角种了一丛竹子,瘦瘦的,不高,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地上铺的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绿茸茸的,被昨夜的雨润得鲜亮。
这就是我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我把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转过身,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砚是端砚,一方一方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是等人来用。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方砚台,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滑腻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砚台里还残留着墨迹,干涸了,结成一层薄薄的黑色痂壳。
有人用过。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砚台放回原处,没有动。
青禾很快回来了,端着一只红漆食盒,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几件衣裳。食盒盖子一揭开,热气涌出来,带着米粥的清甜和点心的酥香。
“今儿有红枣粥、水晶梅花包、桂花糖蒸栗粉糕,还有一碟子拌三丝。”青禾一样一样往外端,摆了小半桌,“姑娘看看合不合胃口,要是不喜欢,明儿换别的。”
我看着那一桌吃食,忽然有些恍惚。
在宫里的时候,早膳也是这样摆满一桌的。母后总是坐在我旁边,替我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多吃点,舒儿太瘦了。父王偶尔也会来,他来了就会讲朝堂上的趣事,讲那些大臣们上朝时打瞌睡被御史弹劾的糗事,逗得我和母后笑作一团。
那时候多热闹啊。
一桌子的菜,一桌子的人,一桌子的笑声。
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姑娘?”青禾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姑娘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我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没什么。”我说,“就是……还不大习惯。”
青禾没有追问,退到一旁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我夹了一块水晶梅花包,咬了一口。皮薄馅大,虾仁鲜甜,荸荠脆嫩,味道是好的,比我预想的好很多。可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嘴里没什么味道,不是食物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我把那块包子慢慢咽下去,又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姑娘吃这么少?”青禾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碟,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饱了。”我说。
青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碗碟收回食盒里。她收拾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瓷器碰撞的声音,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打量。
像在打量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宫里的时候,这时候该去给母后请安了。母后的寝殿离我的不远,穿过两道月亮门就到了。她通常会歪在榻上等我,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我进来就放下书,朝我招手说:“舒儿过来,母后给你梳头。”
母后梳头的手艺很好,又轻又慢,梳齿从发间滑过的时候,像春风拂过柳枝,酥酥麻麻的,让人昏昏欲睡。她一边梳一边哼歌,是故国的老调子,词儿我记不全了,只记得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化开的麦芽糖。
“姑娘?”青禾又唤了一声。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发梢,正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圈。
“我去院子里走走。”我说。
院子不大,走一圈用不了多少工夫。我沿着廊道慢慢走,赤脚穿着青禾拿来的软底布鞋,鞋底薄,能感觉到石板地面的凹凸不平。廊柱上那些斑驳的朱漆近看更明显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我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一小片漆皮脱落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
我蹲下来,把那片漆皮捡起来。
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我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最后放在了廊柱的底座上。
院角的竹子比我方才在窗口看到的更瘦,细得像铁丝,风吹过的时候弯下腰去,风过了又直起来。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竹竿,凉丝丝的,滑溜溜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竹子旁边长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开着细小的白花,花瓣只有米粒那么大,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像一群瑟瑟发抖的孩子。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尽,久到日光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把青苔照得透亮,像一块块绿色的翡翠。有蝴蝶飞过来了,一只黄白色的粉蝶,在竹叶间翻飞,翅膀一开一合,像在呼吸。它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落在那丛野花上,翅膀慢慢收拢,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只蝴蝶,忽然想——它从哪里来呢?它也有家吗?它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它会不会也想回去?
蝴蝶没有回答我。它歇了一会儿,又张开翅膀,摇摇晃晃地飞走了,飞过院墙,飞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青禾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看见我走过来,她笑了,圆圆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个熟透了的桃子。
“姑娘,”她把碗递过来,“厨房的刘婶炖了银耳莲子羹,说是给姑娘润润肺。昨儿淋了雨,怕姑娘嗓子不舒服。”
我接过碗,温热的,隔着碗壁传到掌心里。我用勺子搅了搅,银耳炖得软烂,莲子去了芯,浮在浓稠的汤汁里,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娃娃。
“替我谢谢刘婶。”我说。
青禾笑着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姑娘,殿下那边传话来,说姑娘要是安顿好了,午后去书房一趟。”
勺子顿了一下。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那朵银耳在汤汁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知道了。”我说。
我把那碗银耳莲子羹喝完,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
不是因为好喝。
是因为喝完这碗羹,就真的要去面对那个人了。
那个在雨里递给我伞的人。
那个说“跟上来”的人。
那个——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的人。
我把空碗递给青禾,回到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案上,把那方端砚照得发亮。墨迹干涸的痕迹在光线下更加清晰了,一道一道的,像被人反复涂抹过的伤口。
我伸手摸了摸砚台,这一次没有立刻缩回来。
指尖停在冰凉的砚面上,感觉到那些干涸墨迹的凹凸不平。
是谁用过这方砚呢?
是那个人吗?
他写字的时候,也会像我一样,研墨研到一半就发呆吗?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再过几个时辰,我就要去见他了。
而我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一颗心,去面对他。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
日头在往上走,时辰在往前推。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像母后教我的那样。
像公主应该做的那样。
可我的手指,在袖子里,紧紧地攥着那块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
歪歪扭扭的,针脚疏一段密一段。
是母后让我带的。
是让我想家的时候看的。
我想家了。
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