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
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像棋盘似的,明暗交错。
我换了青禾拿来的衣裳,月白色的上襦,藕荷色的裙子,料子是细棉布,柔软服帖,比宫里那些绫罗绸缎素净许多,可穿在身上反倒觉得自在些——至少不用时时刻刻担心把衣裳弄皱了。
青禾替我梳头的时候,手指很轻,梳齿从发间滑过,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姑娘的头发真好,”她一边梳一边夸,“又黑又亮,像缎子似的。”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铜镜磨得不够亮,只能照出一个大致的形状——瘦瘦小小的一个人,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头发倒是好的,黑沉沉地垂下来,衬得脸更白了。
“姑娘想梳什么髻?”青禾问。
我想了想,说:“简单些就好。”
青禾便不再多问,手指翻飞,很快替我挽了一个双环髻,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朵绢花,比了比,别在髻边。她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又凑上来把那两朵花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姑娘生得真好看,”她笑眯眯地说,“就是太瘦了些。等养胖了,一定更好看。”
我没有接话,只是对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一会儿。那不像我,或者说,那不像从前的我。从前的我会笑,眼睛弯弯的,颊边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镜子里这个人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什么也照不出来。
“走吧。”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青禾在前面引路,我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王府比我想的要大得多,廊道迂回曲折,庭院一进连着一进,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每一处都透着不动声色的气派。可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陌生的墙,陌生的瓦,陌生的树,陌生的花。连脚下踩着的青石板都是陌生的,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磨得光滑锃亮,映着天光云影,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一路上遇到不少下人,有扫地的,有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的,有蹲在廊下修剪花枝的。他们看见我,都会停下来,微微欠身,算是行礼,然后目光飞快地从我脸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不全是怜悯。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敌国的质子。摄政王亲自接进府里的人。一个十岁的小丫头。
这些身份叠在一起,足够让人议论很久了。
我低着头,跟着青禾走,不去看那些目光。
走了约莫一刻钟,青禾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来。
“姑娘,前面就是殿下的书房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奴婢就在这儿等着,姑娘自己进去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月洞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静思”。字是行书,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像刀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凌厉的气势。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父王的书房叫“勤政殿”,匾额上的字是工工整整的楷书,端端正正的,像父王这个人。
“静思”。他在想什么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
书房所在的院子比我的院子大了不止一倍,庭院正中种着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动,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跳舞。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和一只倒扣的茶杯。茶壶嘴还冒着热气,显然人刚走开不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我站在银杏树下,不知道是该在这里等着,还是该进去敲门。
正犹豫着,书房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他还是穿着玄色的衣袍,不过不是昨日那件蟒袍,而是一件素色的直裰,没有绣纹,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暗纹。头发束了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幽深的眼睛。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色的光边,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进来吧。”他说。我垂下眼,迈步走上台阶。台阶有三层,每一层都磨得光滑发亮,我走得小心,怕踩空了出丑。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股墨香扑面而来,浓烈的,清冽的,像深秋清晨的空气。
我跨过门槛,站在书房里。
书房很大,比我住的那间屋子大了两倍不止。三面墙上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塞满了书,有竹简,有绢帛,有纸质的手抄本,新旧不一,颜色深浅各异。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案,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纸旁搁着一方砚台、几支笔,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笔尖上的墨汁还没有干透。
他方才在写字。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该找个地方坐下。青禾没有教过我这些,在宫里的时候也没有人教过我——到了敌国的王府,见到摄政王,应该怎么做。
没有人告诉过我。因为没有人想到,我会走到这一步。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书案对面的那把椅子。
我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有点高,我的脚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面。我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背挺得很直。
他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方才没写完的字。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像是我不存在一样。
我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他写字。
他的字写得极好。笔锋凌厉,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落笔又轻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事情。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光影在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他终于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像是在看一件家具,或者一棵树。没有好奇,没有打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写好的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搁在一旁。
“识字吗?”他问。
“识。”我说。
“会写吗?”
“……会。”
他抽出一张新的宣纸,铺在案上,把笔递过来。
“写一个字给我看。”
我接过笔。笔杆比他方才握着的那支粗一些,也沉一些,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把剑。我把袖子往上拢了拢,铺开纸,蘸了墨,悬腕,落笔。
我写了一个“舒”字。
我的名字。
写完之后,我把笔搁回笔架上,退后半步,等着他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没有评价,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又抽出一张新纸,铺在我面前,然后拿起他自己的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舒。”
和我的写法不一样。他的“舒”字写得端正多了,结构匀称,笔画舒展,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可他的“舒”又和我的“舒”不一样——他的“舒”字少了几分柔软,多了几分刚硬,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把纸推过来。
“照着写。”
我低头看了看他写的字,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他的字是大人写的,我的字是小孩画的,放在一起,像凤凰旁边站着一只秃毛鸡。
可我还是拿起了笔,一笔一划地照着写。
这一次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写歪了。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腕忽然一抖,收笔处多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滴眼泪。
我盯着那个墨点,有些懊恼。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拿笔的手。
他的掌心是热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他的力道不大,但很稳,带着我的手在纸上慢慢移动,重新写了一个“舒”字。这一次,那个字写得很好。横平竖直,结构匀称,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墨点,没有颤抖,端端正正地落在纸上,像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
“写字要稳。”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像远处山涧里流淌的泉水,“心不稳,手就不稳。”
他说完就松开了手,靠回椅背里,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很害怕本王?”
我看着纸上那个字,看了很久。
我应该是害怕的,但是……
手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热热的,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去。
“没有。”我说。
他没有应我,只是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金黄的叶子飘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他写的那张纸上,落在我和他的中间。
他伸手把叶子拂开,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一段无足轻重的过往。
可我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故国宫里的银杏树。
母后说,舒儿出生那天,满树的银杏叶都黄了,像下了一场金灿灿的雪。
那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了“舒”字的纸。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可以带回去吗?”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方才久一些,久到我觉得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随你。”他说。
我把那张纸揣进袖子里,纸上的墨还没有干透,透过衣料,凉凉地贴在手臂上,像一片薄薄的冰。
我站起来,朝他行了一个礼。
“多谢殿下。”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他的字。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明日这个时候,再来。”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是。”我说。
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黄灿灿的,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走过的路上。
青禾还在月洞门外等着,看见我出来,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笑。
“姑娘,怎么样?”她小声问。
我看了看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又看了看天边开始西沉的太阳。
“无事。”我说。
可我的手指,在袖子里,一直在轻轻地、轻轻地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
纸上的墨香幽幽地飘上来,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清冽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可那风里,有什么东西是暖的。
我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明日这个时候,好像也没有那么远。
……这个敌国摄政王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