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耐 第3章 晚安

【五】

（窗外的烟花早就落尽了，夜已经很深。沈知微的车停在酒店停车场，昭昭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被带子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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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

沈知微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挡风玻璃上滑下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昭昭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她。

不说话。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足得有点闷。沈知微把车窗降下一道缝让新年的冷风钻进来，刺刺的。惹得昭昭的头发被吹起来几根，轻轻的拂在脸上。

沈昭宁没动。就那么看着姐姐。

沈知微的侧脸在路灯下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姐。”

沈知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嗯？”

“你手怎么这么冷？”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但她感觉不到冷。

“开车开的。”

昭昭没接话。

沉默。

沈知微把车窗又升上去。风停了。车里只剩暖气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感官在静谧的空气中无限放大，笼罩在两人的心里。

昭昭的手从座椅上移过来，覆在沈知微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沈知微的手僵了一下。

昭昭的手很暖。比她的手暖多了。那只手是覆着，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知微没动。她不知道该不该动。

“你手这么冷，”昭昭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开车的时候会不会打滑？”

沈知微喉咙滚动了一下。

“不会。”

“哦。”

昭昭的手还在那儿。没拿走。也没握紧，像一只猫趴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

沈知微的呼吸变得很浅。

她看着前面的路，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昭昭的手覆在她手上，暖的，软的，轻的。

红灯。

车停下来。

沈知微终于把视线从路面上移开，转向昭昭。

昭昭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在车里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路灯的光，沾着一股冷意。

“怎么了？”昭昭问。

沈知微什么都没说。

昭昭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狼狈的沈知微，红着眼眶的沈知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沈知微转过头，踩下油门。

昭昭的手还覆在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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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进了小区，停在楼下的车位里。

熄火。

沈知微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昭昭解开安全带的声音。听见昭昭开门的声音。听见昭昭绕到驾驶座这边，敲了敲车窗。

她睁开眼。

昭昭站在车窗外，弯着腰看她。奶白色的毛衣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也乱了。

“姐，不下车吗？”

沈知微推开车门，走下来。

夜风很冷。比她开的那道窗缝冷多了。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拢紧。

昭昭站在旁边看着姐姐。

“走吧。”沈知微说。

两个人往楼里走。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昭昭靠在电梯壁上，歪着头看她。沈知微盯着数字屏，一动不动。

“姐。”

“嗯？”

“你还没回答我呢。”

沈知微愣了一下。“回答什么？”

“为什么来。”

电梯到了。

门打开。昭昭先走出去，站在电梯口等她。

沈知微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这会儿亮着。照着昭昭的脸，照着她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

沈知微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发紧。

“昭昭。”

“我……”

昭昭看着她，等着，可是什么也没等到。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走廊的灯灭了。

黑暗里，沈知微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昭昭的手伸过来，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

“走吧。”昭昭说。

她的手被牵着往前走。昭昭的手很暖。昭昭知道每一盏灯的感应时间，知道走多快能让灯一路亮着。

她跟着昭昭走，像小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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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门开了。

屋里黑着。没开灯。

沈知微站在玄关，弯腰换鞋。昭昭先进去了，脚步声消失在客厅的方向。

沈知微换好鞋，直起身。

客厅的灯亮了。

昭昭站在沙发旁边，按的开关。灯光照着她，毛衣上还有不知哪来的味道。

“姐，过来坐。”

沈知微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两人都没动，就这么坐着，仿佛这样什么都不会发生。

客厅里很安静。钟在墙上走，秒针一下一下。冰箱偶尔嗡一声。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大过年的。

“昭昭。”沈知微先开口。

“嗯？”

“今晚的事……”

昭昭歪了歪头。“今晚的事怎么了？”

沈知微的手指蜷起来，攥住自己的衣角。她看着昭昭，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昭昭替她说了。

“姐姐是要把我女朋友赶跑吗？”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下。

昭昭的语气很轻，那双眼睛看着她，溢着水，但眨也不眨。

“我……”

昭昭没等她说完。

“还是说，”昭昭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好听，“姐姐不想让我有女朋友？”

沈知微的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

昭昭的那张脸上有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很好看。

她知道吗？

她……知道吗？

“昭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沙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只是为你好。”

昭昭没想到姐姐会这么回答，她笑了。

沈知微看着那个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为我好？”昭昭重复了一遍。

她站起来。

沈知微看着她走过来，轻轻的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她。

“姐，你知道什么是为我好吗？”

沈知微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昭昭。昭昭站在灯光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模糊了她的轮廓。

“我……”

昭昭弯下腰，凑近她。

沈知微能闻到昭昭身上的味道。

酒店洗发水的味道，夜风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姐。”昭昭的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悄悄的。

“今晚良夜今宵——”

昭昭笑了。

“——你说，我该跟谁良宵？”

沈知微的脑子一片空白。

沈昭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笑意？是试探？是……什么？

姐姐看上去有些慌乱。

“昭昭。”姐姐想站起来，想拉开距离，想——

昭昭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轻轻的搭在她肩上。不重，但沈知微动不了。

“姐，你躲什么？”

沈知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昭昭的手从她肩上移开，移到她脸旁边。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只手擦过她的耳朵，烫的能捂手。

“你脸红了。”

沈知微猛地站起来。

昭昭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空间。目光没有移动，还是在姐姐身上。

“昭昭。”沈知微的声音在抖。

“你别这样。”

“我哪样？”昭昭歪了歪头眼里是困惑和不解。

沈知微说不出话。

沈昭宁站在那儿，她已经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喊她“姐姐姐姐”的小女孩。看着她帮她扎辫子、帮她擦眼泪、帮她挡住所有不好的东西的那个小女孩。

现在这个小女孩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比她……更让她害怕。

“姐，”昭昭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小孩子了。”

沈知微往后退了一步。

昭昭又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微的腿弯撞上沙发扶手，坐了回去。

昭昭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昭昭背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沈知微知道她在笑。

昭昭那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像面具一样。

“姐，”昭昭的声音软软的，“你怕什么？”

沈知微不说话。

昭昭慢慢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这个角度，像小时候她蹲下来给昭昭系鞋带的样子。

“姐，”昭昭的手搭在她膝盖上，“林栖人挺好的。”

昭昭看着她，眼睛里扬着笑。

“你知道吗，她对我特别好。她说她特别喜欢我。她说想一直和我在一起。”

沈知微的手攥紧了。

昭昭还在说。

“她今天亲我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我能感觉到，咚、咚、咚，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沈知微闭上眼睛，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但昭昭没停。

“姐，你亲过什么人吗？”

沈知微睁开眼。

昭昭笑着，眼睛里还是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亲我的时候，”昭昭轻轻说，“心跳快不快？”

沈知微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她猛地站起来，推开昭昭，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到墙边，后背撞上去，冰凉的。

昭昭站起来，看着她。

没追过来。

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昭昭。”沈知微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昭昭歪了歪头，还是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 ，那副乖巧的想让人爱抚的样子。

“我知道啊。”

沈昭宁的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害怕，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东西。

只有平静。

和一点点……她不敢认的东西。

“你……”

昭昭走过来。

一步一步。

沈知微往后退，但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昭昭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能看见昭昭睫毛的弧度，很长，很密，很翘。

“姐，”昭昭轻轻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知微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否认，还是在求救。

昭昭看着她，慢慢笑了。

那个笑容，和今天下午她出门前，昭昭站在门口对她笑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姐，”昭昭伸出手，理了理她乱掉的衣领，“晚安。”

沈昭宁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稳稳的，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今天只是一个平常的新年。

“对了姐，”昭昭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下次别在阳台抽烟了。冷。”

门开了。又关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靠着墙，听着昭昭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

钟还在走。冰箱还在嗡。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她不知道抖了多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

夜风很冷。她站在那儿，掏出烟，点上。

烟雾被风吹散，什么形状都留不住。

她看着那些烟飘进夜色里，想起昭昭刚才的话：

“下次别在阳台抽烟了。冷。”

昭昭知道。

昭昭一直都知道。

她站在阳台上，抽完了一整包烟。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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