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耐 第2章 姐姐

【三】

昭昭站在镜子前，把奶白色的毛衣拽了拽。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看着心情不错。她伸手拨了拨头发，又歪了歪脑袋，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挺乖的。挺甜的。挺好看的。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17:30，该走了。

林栖约了六点见，先吃饭，然后去酒店。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床头柜上，她的日记本摊开着，最新一页写着：

12月31日晴

今晚去酒店。

姐，你会来吗？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反正姐姐不会进她房间。姐姐那么能忍，那么注意分寸，那么小心地跟她保持着“正常姐妹”的距离。

姐姐不会进来的。

姐姐就会半夜偷偷摸摸来。

昭昭嘴角弯了弯，走出房间。

客厅里，姐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着锅底，滋啦滋啦的。昭昭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

姐姐系着那条旧围裙，米色的，裙边有只伸懒腰的狸花猫。头发用发夹夹起来，露着后颈。后颈上有一小块皮肤有点发红

沈知微一紧张或者心里烦，就会自己掐那儿。

昭昭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姐。”她喊了一声。

姐姐应声继续挥舞着木铲炒菜：“嗯？”

“我出门了。”

“好。”

“今晚不回来吃饭。”

“……嗯。”

“可能也不回来睡。”

木铲继续翻炒，但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昭昭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僵着的脊背，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膀，心里有点疼，有点酸，还有一点点开心。

她想起上周的某个晚上。

那天她装睡，等着姐姐来。

沈知微来了，悄悄躺在她旁边，慢慢抱上她，抱了好久。

她听见姐姐的声音，轻轻的像耳语，但耳边没有热气。

“昭昭，姐姐好想你。”

她闭着眼睛，心跳得特别快。

想我？

我就在你面前啊，姐。

你想我什么？

她没睁眼，可姐姐那句话，她一直记着。

“姐。”她又喊了一声。

姐姐转过来，看着昭昭。

油烟机嗡嗡响着，厨房里的灯挺亮，照得姐姐的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点发青，嘴唇有点干。

最近又没好好喝水吧。

“怎么了？”

昭昭笑了，“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

姐姐点点头：“好。”

昭昭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姐，新年快乐。”

姐姐睫毛颤抖着，但她还是笑了，笑得像三月的太阳：“新年快乐。”

昭昭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屋子里只剩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沈知微杵在那儿，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好一会儿。

锅里的菜糊了。

【妹妹·17:45】

下楼的时候，昭昭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

定位共享。

她和姐姐的账号绑在一起的，很早以前绑的。

那时姐姐说怕她走丢了，以防万一。她笑着说好，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故意开着定位，让姐姐看。

昭昭看着屏幕上的那个点，扬开了笑容。

姐，你现在在干嘛？

在发呆吗？在难受吗？在想我吗？

姐，你还要等多久。

昭昭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下来进去买了一包烟。

沈昭宁不抽烟。

但沈知微抽。

姐姐最近才开始抽的，躲在阳台偷偷抽，还以为她不知道。

可她什么都知道。她闻得到姐姐衣服上的烟味，看得见阳台上藏着的烟盒，听得到半夜打火机的声音。

她把那包烟揣进口袋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

出了便利店，天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的行人都走得很快，赶着回家过年。就她，往反方向走，往酒店走。

手机震了一下。

林栖发的：“昭昭，我出门啦，六点到！”

她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又震了一下。

是姐姐的定位提醒：无新消息。

就是定位提醒。姐姐设置了“到达某地提醒”，她早就发现了。每次她到学校、到商场、到哪儿，姐姐都会收到提醒。

姐姐从来没说过。

她也假装不知道。

她只是想知道，姐姐会不会看。

会不会在她每次到了哪儿之后，盯着那个点发呆。

昭昭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在稀稀疏疏的街道上走。

走着走着，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刚上小学，姐姐已经初中了，每天放学比她晚。她就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等姐姐回来。有时候等很久，等到天都黑了，等到妈妈喊她进屋。

她不肯。

她就要等。

等姐姐出现在巷子口，等她走过来，等她笑着喊“昭昭”。

那时她就扑上去，抱住姐姐，在姐姐的怀里蹭蹭。

姐姐摸摸她的头，说“等好久了吧”。

那时候真好。

能光明正大地等，能光明正大地抱。

现在呢？

现在她也在等。

等姐姐过来。等姐姐忍不住。等姐姐别再做那个完美的、能忍的、只会半夜偷偷抱她的姐姐。

【姐姐·17:50】

姐姐关掉火，把糊了的菜盛出来。

黑乎乎的，没法吃了。她站在那儿，看着盘子里的东西愣神。

最后她把菜倒进垃圾桶，把盘子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着，冲掉盘子上焦黑的印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她把手握成拳头，握紧，再握紧。指甲陷进肉里，疼的。但疼能让她清醒点。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把盘子塞进洗碗机。

走出厨房，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晶液电视开着，在放什么晚会，挺热闹的。

她没看进去。

她就坐那儿，盯着茶几上的一个杯子。

是昭昭刚才喝水的杯子，没洗，就放那儿。

她伸手，把杯子拿过来，握在手里。

杯壁上还有一点点水渍，是昭昭喝过的位置。

沈知微盯着杯口那个浅浅的唇印，那些不规律分布的水渍。

她把杯子举起来，嘴唇贴上去，贴在那个唇印的位置。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去阳台。

风挺冷，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她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烟飘进夜色里。

她知道昭昭现在在哪儿。

定位软件上，那个小点正往地铁站移动，然后没了。

地下没信号。

酒店。

她闭上眼睛，又吸了口烟。

烟灰被风吹落，像是要拿去点缀夜色。

她想起前几天晚上，她去昭昭房间的时候。

昭昭睡得特别沉，她放的安眠药比平时多点，因为她实在忍不住了，想多抱一会儿她。

沈知微躺下来，把昭昭搂进怀里。

昭昭动了动，往她怀里蹭，跟小时候一样。

昭昭的睡脸睫毛挺长，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沈知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昭昭的脸。

热乎的。软的。

她的手指顺着脸颊滑下来，滑到嘴角，停在那儿。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根手指挨着昭昭的嘴唇，能感受到一点热乎气。

她吻在昭昭额头上。

只一下

不能再多了。

可那天晚上，她抱着昭昭，抱了一整夜。天快亮才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昭昭起来，进她房间揉着眼睛说：“姐，我昨晚睡得真好。”

沈知微说：“那就好。”

昭昭不知道。

昭昭什么都不知道。

她应该庆幸昭昭不知道。

可有时候，她又想，如果昭昭知道了呢？

如果昭昭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恨她吗？会怕她吗？会……推开她吗？

她把烟按灭，转身回屋。

客厅里，电视还在放。晚会的主持人在说什么吉祥话，笑得很大声。

她坐下来，又拿起那个杯子。

昭昭的杯子。

她握着它，一直握着。

【妹妹·19:00】

酒店房间。

昭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

林栖在身后，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有点紧张，有点期待。

她没回头。

她就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红的、金的、紫的，照亮整个夜空。

真好看。

她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姐姐会带她去看烟花。她们站在广场上，姐姐从后面抱着她，捂着她的耳朵，怕她害怕。其实她不怕，但她不说。她就缩在姐姐怀里，假装害怕，让姐姐一直抱着她。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定位提醒。

小点动了。

从家出发，往这边来了。

心跳开始慢慢变快，昭昭笑了。

她转身走向林栖。

林栖站在床边，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她走过去，搂住林栖的脖子。

“昭昭？”林栖叫她。

她没说话，直接亲上去。

一边亲，一边在心里数。

从楼下到房间，坐电梯大概两分钟。走出来，找房间号，大概一分钟。

三分钟。

最多三分钟。

她的嘴唇贴着林栖的，眼睛却看向门口。

三分钟。

姐，你还有三分钟。

窗外烟花炸开，金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在笑。

---

【四】

电梯门打开，姐姐走出来。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灯光昏黄，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

她往前走，一间一间看门牌号。

手在抖。

腿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她知道自己在干嘛。

她知道要是被发现，一切就都完了。

可她停不下来。

从看见那个定位开始，她就停不下来了。

「昭昭·到达XX酒店」

那几个字跳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喝水。杯子差点掉地上，水洒了一桌子。她愣在那儿，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好久好久。

酒店。

她和林栖。

新年。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门。她就知道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在开车了。

现在她站在这儿。

站在这条走廊里。

站在这扇门前。

门牌号：1218。

她抬起手，想敲门，手却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敲了，然后呢？

把她带回家。然后呢？

我是她姐。只是她姐。

我有什么资格？

她的手放下来，又抬起来，又放下来。

然后她听见门里的声音。

很轻。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她的手又抬起来。

这回她敲下去了。

咚、咚、咚。

门里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

昭昭站在门口。

奶白色的毛衣，深色的裙子，头发有点乱，嘴唇有点红，锁骨上有一颗湿润的草莓印。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姐，慢慢笑起来。

小时候沈知微放学回来，昭昭就这么笑；她给昭昭买好吃的，昭昭就这么笑；她夸昭昭乖，昭昭就这么笑。

可这回，那笑容里有点什么不一样了。

是什么？

她来不及想。

昭昭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

“姐，你怎么来了？”

姐姐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就看着昭昭，看着她的脸，看着她乱了的头发，看着她有点肿的嘴唇——

然后她看见昭昭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女孩。林栖。

站在床边，看着这边，脸发白。

姐姐的目光和她对上。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昭昭。

“昭昭，”她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得不行，“回家。”

昭昭看着她，没动。

“为什么？”她问。

姐姐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

因为我受不了。

因为我疯了。

因为我爱你。

因为——

她说不出。

昭昭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得她能闻到昭昭身上的味道，酒店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她心跳得更快了。

“姐，”昭昭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告诉我，为什么？”

沈知微的眼泪突然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哭了。

在妹妹面前。

在妹妹女朋友面前。

在这个酒店走廊里。

她哭了。

昭昭轻轻叹了口气。

“我跟你回家。”

她转过去，跟那个女孩说了点什么。姐姐没听清。她就看见昭昭转回来，牵起她的手。

手很暖。

昭昭的手，很暖。

她握紧了。

昭昭也握紧了。

十指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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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