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见昀出了家门后给叶星漫发了个消息,告诉她这几天住学校宿舍不回来了,让她晚上一个人把门锁好,灯都打开。
他每次忙到很晚或者第二天需要早起就会住在学校宿舍。
一连几天,叶星漫在书桌前都没看到池砚程书房的灯亮过,估计也和叶见昀一样住在了学校。
就在叶星漫托着行李箱要去童言家住的时候,叶家的女王大人赶了回来,为了证明她单纯是去找童言的,不是找借口去方迹或许向南家,她还让这两位父母眼中的“疑似早恋重点监控对象”出具了不在场证明,江婉清看到方迹和许向南在隔壁市吃海肠捞饭的朋友圈后才放心。
江婉清换了个日常的家居服后直接钻进了厨房,套上围裙开始给叶星漫做饭。看着她的背影,叶星漫又开始恍惚,总觉得眼前的幸福像泡沫一样。
从小到大江婉清做饭的次数就和十五的月亮一样,一个月圆一次。
不过今天的月亮圆到一半就破碎了。
江婉清接了个电话,把刚洗好的西兰花往沥水篮里一放,回头对沙发上吃零食的叶星漫说:“漫漫,我临时有个饭局,这菜我洗好了,一会二让你哥给你做。”
“他不在家。”叶星漫说。
“我刚才给他打电话了,他今晚回来。”江婉清一边说一边往楼上走。
叶星漫司空见惯地点了点头,这种刚回来就走的场面比没有满月的日子还要多。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江婉清给自己洗澡,洗到一半跑去接电话,自己就眼巴巴等着她回来,跟厨房那朵西兰花一样。
不,西兰花比她强,至少还有个沥水篮。
江婉清行动之快,围裙瞬间换成战袍,叶星漫都来不及跟她说句早点回来,人影就不见了。
没多久,叶见昀进了家门。
他没有理睬那个西兰花,公然无视母亲的命令和妹妹的生死,换了个外套后大摇大摆地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了。
餐桌上摆着一盒没拆封的泡面,那是他残存的最后一丝人性。
叶星漫拍了个照片发在了家庭群里。
叶勤甫在时差有六个小时的意大利几乎是同时和江婉清在群里指责了叶见昀,叶见昀没有在家庭群里露脸而是给叶星漫私发了一个壮汉拎着小人暴打的表情包。
她没吃泡面,把西兰花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还安慰一般地拍了拍西兰花,随后顺手从冰箱里拿了根雪糕出门。
夏日里的晚风温热黏腻,像跑过八百米后的喘息。随着雪糕带来的一丝凉意,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秋千那里。
身后的房子,没有亮灯。
南湖这片的别墅还是叶星漫出生之前建的,近些年许多人家都搬到了市中心的大平层,所以这片夜晚略显寂寥。南湖离方迹父母上班的医院比较近,所以他们家一直没有搬。许向南家虽然早就在市里买了房子,但他父母在霁大教书,而且这儿离霁城五中也近,上学方便,所以大部分时间他们家也还是住在南湖。
而身后这位老哥,无论是现在还是十年前,叶星漫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个人租这么大的房子,明明霁城大学对面就有很多出租的单元楼,又近又便宜的。
搞不懂,就像搞不懂他当年不辞而别一样。
最后一口雪糕吃完,叶星漫叼着雪糕棍看见石子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昏黄的路灯下,池砚程的影子被拉得修长,拎着一个购物袋慢慢走过来。
“吃过了?”池砚程问。
“这都能看出来?”
“刚才碰见你哥了,他说给你做了晚饭。”
叶星漫二话没说,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泡面的照片递到池砚程眼前。
池砚程笑了笑,随后问她:“要过来吃点吗?”
可能是有点饿吧,总之她没有拒绝。
走到台阶那,池砚程提醒她:“慢点。”
夜晚的门前灯一照,台阶的每一级反而看得格外清晰。
叶星漫进了门,池砚程给她拿了一双新拖鞋。
才几天时间,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干净整洁没有任何老旧凌乱的痕迹。只是偌大的房子里有生活气息的物品少之又少,给人一种关了门就可以跑路的感觉。
这倒是很符合池砚程的特点。
池砚程让她随便坐,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叶星漫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不知不觉在客厅逛了起来。她不是一个在别人家能随心所欲的人,但是这里承载了她太多刻骨铭心的回忆,比如书柜这里曾经放了一块巨幕电视,因为池砚程知道她喜欢下雨天在家看电影。沙发下面铺了和外面草地一样颜色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放了一个移动的零食架,她一来就窝在沙发上,每次一来零食架就会被洗劫一空。
落地窗旁边的墙上挂着池砚程给她买的滑雪板。叶星漫十九岁生日时,池砚程答应她一起去滑雪,结果没等到冬天来,他先变成雪花飘走了。
叶星漫绕着往日的痕迹在客厅走了几圈,忽然听到一声猫叫。
她低头一看,一个小小的白色毛绒团子站在自己脚边,仰头望着自己,喵声小却尖锐,好像在说自己侵占了它的地盘。
“你养猫啦?”叶星漫惊呼。
池砚程往客厅看了一眼,笑了笑说:“这应该就是你说的小生灵,整理后园发现的。”
“好可爱,”叶星漫蹲下来抱起它,转头问池砚程,“男孩女孩?叫什么名字?”
“女孩,名字还没想好。”他把购物袋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除了晚餐的食材之外,还有牛奶、果汁、一小盒蓝莓和一些胡椒、白糖之类的调料品。
正打算将它们各就各位,叶星漫抱着小猫走到厨房,把巴掌大的小团子放到岛台上,说:“让它自己选吧。”
池砚程停了手里的动作,和叶星漫静静地看着小团子慢慢从两瓶橙汁中间穿过,绕过蓝莓,在一盒牛奶旁边停留了一下,虚晃一枪后走到一个黄色的玻璃瓶旁边趴了下来,开始舔自己的小猫爪。
两人四目相对,异口同声:“料酒?”
叶星漫思忖片刻,抬头问池砚程:“叫甜酒吧?”
“甜酒,”池砚程默念一遍,点点头,“好听。”
叶星漫把甜酒抱到窗边,自然而然地把厨房留给了池砚程。她拿着逗猫棒逗了一会儿甜酒,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好像过于自在随意了,于是假模假式地回头问了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俩玩吧。”
叶星漫这才心安理得地逗猫。
小时候见方迹家养了一只柴犬,她回家吵着也要养狗,被江婉清一票否决。上初二时,叶星漫结交了个新朋友,叫童言。那个时候童言家刚搬到南湖,跟方迹是邻居。她家里有一只缅因猫,给叶星漫迷得晚上睡不着觉,整日求着江婉清也给她养只猫,好不容易江婉清同意了,又被叶勤甫一票否决。
因为江婉清猫毛过敏。
没想到这个愿望是在池砚程这满足的。
甜酒突然开始哼哼唧唧地叫,叶星漫这才发现它早抛弃了自己手里的逗猫棒,此时正在跟线团大战。
池砚程把刚做好的两份奶油意面放到餐桌上,解开围裙对着客厅里正在试图解救甜酒的叶星漫说:“让它自己玩,来吃饭。”
她跑到餐厅,餐桌上池砚程的手机在她落座的瞬间响了起来,她顺手拿起递给池砚程。池砚程示意她先吃,转身去餐厅窗边接电话。
叶星漫没有动。
窗边离餐桌不远,能听见与他对话的是个女生,而且是个声音年轻有活力的女生,他们全程用英文交流。叶星漫认为池砚程根本不用跑到那边去接,反正英文这种加密语言在她的世界里和鸟叫没什么区别,完全听不懂。
他们聊得很快,池砚程举着手机回到了餐桌,落座的那一瞬间,叶星漫清晰地听到了一句清脆甜美的“love you”。
英文再差,这一句她也听得懂。
电话那头的音色很特别,像春日里一夜之间炸开的樱花。
池砚程笑了下,不等他做出回应电话那头就挂断了。
通话声戛然而止的一瞬间,叶星漫看到微信通话界面上的名字:babyshine。
她和断掉的信号一样无声地沉寂了一会。
池砚程挂断电话时的笑很温柔。叶星漫的心突然散成一滩水,没了起跳的动力。
在法国的现任女友?
还是当年让他放弃自己的白月光?
叶星漫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见她发愣,池砚程试探地问道:“不好吃吗?”
“好吃。”她想都没想就说,甚至吃都没吃。
池砚程给她到了一杯果汁。
叶星漫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故作轻松地问:“她是你的白月光吗?”
得亏池砚程中文水平有限,但凡是个中国人都能听得出叶星漫这句话的语气有多么不轻松。
“月光?”池砚程往窗外看了一眼,“今晚没有月亮。”
叶星漫指了指他的手机,给这个长着中国脸的外国人解释:“一种比喻,就是初恋。”
池砚程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才从遥远的回忆里拽出一个人来,慢悠悠地说:“如果这样比喻的话,我的初恋应该叫清风,突然出现又很快消失,只留下一句再见就再也没见。”
叶星漫心说:难道你们外国人都喜欢潇洒地离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吗?
她从桌子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池砚程:“这个叫清风。”
池砚程肉眼可见地蒙圈:“……”
叶星漫看他迷惑不解的模样,不忍直视,终于开始闷头吃意面。一边吃一边想,电话里的人不是初恋,那就是现任了,不然谁会给普通异性朋友的备注设置为阳光宝贝呢?
池砚程还在初恋,白月光,清风还有纸巾之间寻找某种关联,像此刻窗边被缠在线团里的甜酒。
叶星漫拿起果汁喝了一口,放下的瞬间玻璃杯底部在桌子上弹起一声清脆的声响,池砚程闻声从满脑子线团中钻出来,对上叶星漫直视过来的目光。
她突然认真地问:“如果连再见也没有说就消失了,应该叫什么?”
池砚程想了想,从他并不丰盈的词典里找到一个很满意的词。
“叫混蛋。”
一盘意面吃得食不知味。
从混蛋家里回来,叶星漫把正在被消息轰炸的手机按了静音往床上一扔,坐在书桌前开始发呆。窗户那边,书房的灯亮着,他靠在窗边打电话,一脸温柔。
她想着他电话里那个樱花一般的声音,看着池砚程此刻的表情,内心竟出奇地平静。
像翻开了一本读过的书,故事了然,结局了然。
有人说七年时间,人的骨骼会更新一次,所有细胞会替换一遍。
自然,感情也不会例外。
平静说明她已经放下他了,执着的无非是一个没拿到的答案而已。
她把书桌又挪回了原来的位置,窗外盛大的海棠树挤满了她的视线。她不再去旁观别人的爱情。让体内二十七岁的灵魂和海棠树梢的风一起消融在无边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