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叶见昀闹这么一出,叶星漫食欲大减,没吃几口就饱了。
她回到房间洗了个澡,出来时窗外夜色正浓。
她怕黑。
但最可怕的不是被黑暗吞噬的世界,而且被情绪裹挟的自己。
二十七岁的自己。
她坐在书桌前遥看池砚程的书房,池砚程在整理他的那些宝贝石头。
某个瞬间,她好想冲过去问问他为什么当年突然消失?为什么七年来一个电话都没有?为什么那个女人出现一次后他就不要自己了?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能让他一瞬间决定放弃他们的感情,连一句道别都吝啬地不肯说。
可是,此时的池砚程又能为十年后的自己解释什么呢?
她把窗帘一扯回到床上,胡思乱想了大半宿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夜里她梦见江婉清和自己告别说要去流浪,叶见昀拿着他野外勘测用的锤子把隔壁池砚程家锤成了一片废墟,最后方迹家的狗也来跟自己告别,说要替许向南去留学。叶星漫眼看着时空错乱,亲人朋友在自己眼前接连消失,猛然惊醒。
她猛地跳下床趴在窗户上,邻居的房子还在。松了口气又给方迹发了个微信,问他们家狗还好吗,方迹回她狗被许向南牵出去遛了。
她这才放心。
放下手机,叶星漫穿着睡衣跑到了江婉清房间。
叶勤甫不在,他跟着单位的援外组去参加国际联合文物修复工作,昨晚半夜就出发去了机场,房间里只有江婉清一个人。
叶星漫全然不顾还在睡梦中的母亲,直接蹦到了床上,搂住江婉清大喊:“啊!妈妈!”
江婉清被她一嗓子喊醒,眼睛没睁但面容痛苦,抬起胳膊有气无力地一挥:“去,去祸害你哥去。”
叶星漫不撒手,像小时候一样撒娇:“我饿了~”
江婉清翻了个身:“让你哥给你做早餐。”
叶星漫摇着江婉清的肩膀:“他会毒死我的。”
“妈睡醒了送你去医院啊,乖。”江婉清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话音刚落又睡了过去。
叶星漫:“……”
没人顾及她的死活。
一连几天,她每天早上醒来都要这样视察一下江婉清的房间,以此来印证她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也不知道是实在受不住了还是真的有工作需要,江婉清特意定了周六的早班机,天刚蒙蒙亮,趁叶星漫没醒拎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叶家以前是做汝瓷生意的,传到叶勤甫手里就剩了个残破不堪的小厂子。叶勤甫原本打算要放弃这份家业,就在那一年认识了江婉清。江婉清看着那个小破厂,要想救活无异于白手起家,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她真的给叶家剩下来的那点余灰煽起了一把火,这几年生意风生水起,公司越做越大,每个月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汝州工厂和霁城总部之间来回跑,加上各种见客户和一些单位的邀请,在家的次数是屈指可数。
江婉清给叶星漫留了个字条:妈妈出差喽!
虽然扑了个空,但她心情依旧很好,这些天过去,终于不再患得患失,踏踏实实地接受了重返十七岁的事实。
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挥着双臂一边喊“我爱时光机”一边蹦蹦跳跳地下楼,路过楼梯拐角江婉清的那架钢琴时,顺手弹奏了一段。
“别给斑马挠痒痒了,去冰箱给我拿两个鸡蛋去。”叶见昀在厨房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声。
叶星漫收了手,直奔厨房,斜靠着冰箱门说:“小昀子,我想吃小馄饨。”
叶见昀把她挪开,自己在冰箱门上取了两个鸡蛋敲在煎锅里,翻面的功夫瞅了叶星漫一眼:“你看看你这形象,跟被炮轰了似的,怎么你要炸钢琴啊?”
“叶见昀,我让老爸断你零花钱。”
叶见昀轻哼一声:“不需要,哥现在有工资。”
“那我跟二姨说你想相亲。”
“叶星漫!你别逼我动武啊。”
“怕你?姐可是重活了一次的人。”
“一边去。”
叶星漫见他煎好一个又煎一个,无奈地抗拒着:“我不爱吃鸡蛋。”
“谁说给你的?”叶见昀不耐烦地说。
“早。”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叶星漫回头,见池砚程一脸笑意走过来。
“你哥说你最近在看《哈利波特》学英语,正好我这有套书,看看对你有没有点帮助。”池砚程捧着全套的哈利波特英文版,一脸真诚地递给叶星漫。
叶星漫:“……”
她看电影纯粹是为了看电影,学英语不过是让叶见昀少唠叨她的借口。
这世界上叶星漫只讨厌三件事,一是英语,二是学习,三是学英语。
竟然有除了老师之外的人用一个动作精准触及到她所有雷点。
“没礼貌呢,前几天不是还帮人搬家来着,今天就不认识了?”叶见昀在一旁说。
叶星漫不得不接受这份“好意”并且十分“高兴”地说:“砚程哥,谢谢你啊。”
“不用客气。”池砚程彬彬有礼,根本听不出来一点言外之意。
叶见昀反应倒是挺大:“哥?他是你哥?那我是谁?”
“你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叶星漫把不满都撒在她哥身上,在叶见昀出手之前拔腿就跑。
“你给我回来。”
池砚程低头浅笑,一把拉住了张牙舞爪要去逮叶星漫的叶见昀。
“她十岁之后,这个家里就没怎么出现过“哥”这个字。”
“那你是不是要感谢我?”
“谢谢你啊。”
叶见昀从冰箱的冷冻柜里拿出一袋小馄饨,刚烧上水来了个电话,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嘴角瞬间翘成了不值钱的样子,水还没开他倒开了,眉飞色舞地跑到客厅那边去接电话。
叶星漫换了一件藏蓝色的背带裙,头发散落下来,天生的卷曲弧度像南湖湖面被风吹起的波浪一样。她带了一个同色系的发箍别住了鬓角两边的碎发,看上去随意又清爽。
小馄饨摆在叶见昀位置的对面,叶星漫在池砚程的对面拉出餐椅坐下,还示意刚挂了电话走过来的叶见昀把小馄饨给她挪过来。
叶见昀满脸“高兴”地把馄饨碗往叶星漫眼前一推:“很闹心为您服务。”
热气直往脸上扑,叶星漫没搭理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递给对面的池砚程一个本子说:“礼尚往来。”
池砚程刚接过来,一把被叶见昀抢了去,他眉头一紧说:“叶星漫,你不对劲。”
叶星漫有些警惕:“哪里不对劲?”
叶见昀自信不疑地哼了一声:“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叶星漫突然心虚:“你瞎说什么?”
他咬了一大口三明治,转头对池砚程说:“你千万别上当,这是她的暑假作业,她想让你替她写。”
她瞬间松了一口气,低头吃了一个小馄饨,玉米虾仁陷,她记得二姨家的表弟最爱吃这个陷,忽而灵光一现,眼底攒上来一股顽皮劲,毫不迟疑地拿出了手机。
“喂,二姨,我是漫漫呀……是,放假呢……过两天有时间我就去,对了,我哥说他想……”
还没说完,手机被叶见昀夺了去,他忙解释道:“二姨,啊……没有的事,是是是……”
叶见昀瞪了叶星漫一眼拿着她的手机走到了客厅。
她的一脸坏笑被池砚程逮了个正着:“这么坑你哥?”
“他前几天还坑我了呢。”叶星漫不服气地说。
“坑你什么了?”
“他诬陷我早……”
“早什么?”
“早上赖床。”她不想跟眼前这个人说任何与感情有关的话题,哪怕是假的。
池砚程笑笑没说话,过一会儿忽然叫她:“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那天为什么咬我?还说什么扯平了,是什么意思?”
“都几天了,你这么爱记仇?”
“想知道个原因就叫记仇了?”
叶星漫仅用了一秒钟就想出了一个理由:“你家台阶把我磕了,我咬你一口,这就叫扯平了。”
池砚程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出来:“嗯,确实合理。”
叶星漫怕他一直问下去,先发制人地开了口:“砚程哥,我也有个问题。”
“嗯,你问。”
“交换生项目结束后,你会留在中国吗?”
“不会。”
回答得很干脆,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某个瞬间,他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疏远,好像叶星漫只是个陌生人,问了他一个很越界的问题。
叶见昀挂了电话回到餐桌,把字帖往池砚程怀里一塞:“好好写。”
叶星漫朝叶见昀伸出手:“手机还我。”
“什么手机,没看见啊。”叶见昀说着捏着她的手机摇头晃脑地往池砚程衬衫口袋里一扔。
眼见叶星漫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池砚程给她使了个眼神,掏出手机在餐桌下面不动声色地还给了她。
叶见昀怒视池砚程:“叛徒。”
池砚程低头不语,只是浅浅地笑着。
“你们俩要出去玩吗?”叶星漫舀了一勺馄饨汤象征性地一吹。
“玩什么玩,我俩一会儿去学校。”叶见昀说。
“不是放假了吗?”叶星漫被烫得一激灵,呛了一口。
“要做实验。”池砚程抽了两张纸递给叶星漫,“慢点喝。”
叶星漫一听,顾不得烫不烫了,突然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三两个小馄饨都塞到了嘴里。与此同时,叶见昀也试图把还剩一半的三明治塞进嘴里,但还是比叶星漫迟了一步。
池砚程看叶星漫一溜烟儿上了二楼,不明所以地看着叶见昀。
他喝了口水给池砚程解释:“我们家规矩,先吃完不管,后吃完洗碗。”
池砚程听后不由摇头一笑。
叶见昀把叶星漫的碗放到池砚程面前,说:“笑什么笑,你煮的你去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