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显九年,小寒未至。
长安城内却已大雪纷飞。
刚过申时,白日的余烬便已散尽,深沉的夜色如潮水般寸寸吞没掉朱雀大街,皑皑的白雪如氍毹般逐渐覆住整座帝都,唯有星星点点的笼灯散发着暖光,为所有归家之人指引方向。
礼部侍郎顾砚珩自尚书省衙署步出时,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刺骨生寒。他紧了紧斗篷领口,天边几点寒星在厚云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凄清。
马车在永兴坊顾宅门前停稳时,夜已深得透了骨。
仆从连忙迎上前,弯腰替他清扫靴上积雪。他解下落满雪沫的玄色锦缎斗篷,递与身旁等候的崔令仪。
崔令仪伸手稳稳接过,指尖轻拂,细细拍去斗篷上的残雪。动作温婉从容,一派士族主母气度。随即转交侍女月桃,柔声吩咐:“去备热水,郎君该暖暖身子。”
二人并肩穿过庭院,踏着廊下暖光,步入正厅。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食案之上菜肴置于温炉,热气氤氲,鲜香扑鼻。
顾南风与弟弟顾行之闻声起身,身姿端正,依礼问安:“阿父安,阿母安。”
待顾砚珩与崔令仪落座主位,姐弟二人才敛衽归席。坐姿端方,守足礼数。
崔令仪抬眸,目光轻轻掠过丈夫眉宇间。
只一眼,她便瞧出不对。
顾砚珩往日归家,哪怕衙署里遇了烦心事,也从不带到饭桌上来。他待她素来温存体贴,偶尔还会说几句朝中趣事哄她一笑。可今日——
他眼底凝结着寒霜,眉心微蹙,周身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与疲惫。落了座便只是沉默,连她递来的茶都没有伸手接的意思。
崔令仪心中暗自担忧,面上却不显。她默默取过案上银壶,为他满上一盏温热的清茶,轻轻推至他面前,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郎君今日归家迟了些,可是衙署中事务繁杂?”
顾砚珩指尖微紧,握着温热的茶杯,却迟迟未饮。
沉默良久。
他终是轻叹一声,缓缓放下茶杯,从腰间搫囊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与崔令仪。动作很慢,像是那薄薄的信封重得叫他费尽了力气。
“方才出衙时,接到江陵送来的家书。”他的声音不大,“所以途中耽搁了片刻。”
崔令仪心头微沉。
江陵的家书,向来是月底方才送至。如今月初便匆匆来信——实属反常。她接过那封带着几分凉意的信笺,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便辨认出来———是顾家江陵老宅那位老管家的字迹。
信中所言:顾老大人自十一月底突发高热,缠绵病榻多日,已请遍城中名医,丝毫不见好转。老管家言辞恳切,只盼家中独子顾砚珩能速速归乡,亲侍榻前,莫留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憾事。
崔令仪合上信纸,了然。
她悄然伸手,轻轻握住丈夫微凉的手。他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便被她的掌心稳稳包裹住。
“郎君。”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镇定,不疾不徐,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陛下新近改革科考,此次科考乃国之大事,天下士子皆翘首以盼。你今年刚擢升礼部侍郎,首次主考,身负重任,万不可轻易离城。”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
“江陵之事,郎君切莫挂怀。妾身愿替郎君归乡——悉心侍疾,照料家中诸事。”
顾砚珩怔住了,他抬眸看着自己的娘子,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怜惜与歉疚。随即反手覆上她的手,掌心紧紧包裹着她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
“委屈娘子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崔令仪垂下眼帘,眼角微微弯了弯。
烛火摇曳,暖光将二人笼罩在一幅恩爱和睦的画面里。
一旁顾南风始终静坐席间,她将这番情状尽收眼底。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极快掠过的一丝冰冷讥讽。
再抬眼时,已然是一副恭顺孝悌的模样。
“阿父、阿母。”
顾南风的声音徐徐响起,打断二人之间的温情。
顾砚珩与崔令仪同时看向她。
“阿弟尚年幼,离不得阿娘在身边照拂。女儿幼时,曾在江陵祖父母膝下承欢多年,深受祖父母疼爱。如今祖父病危,孙女理当归乡侍疾,尽一番孝心。”
她抬起眼帘,目光清亮而笃定。
“还望阿父阿母成全。”
这话落进那炉烧得正旺的炭火里,啪的一声,火星溅起又倏忽熄灭。
顾砚珩抬眸,目光沉沉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他平日里从不正眼瞧她。她总是低眉垂目,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在这个家里像一抹若有若无的影子。可此刻——眼前少女虽尚带稚气,神色却沉静果决,眼神笃定,远胜寻常闺阁女子。
顾砚珩的眉心微微一跳,一丝异样的感觉悄然升起。
他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
“不行!”
原本还在吃饭的顾行之猛地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也就比坐着的众人高出半个头,可攥着筷子的指节已泛白。
顾南风不动声色。桌下的手伸过去,飞快地在顾行之腿上轻掐了一把。
这是姐弟二人自小约定的暗号——每回闯了祸,她掐他一下,他便知道要顺着阿姐的意思说。屡试不爽,百试百灵。
可今日——即便顾南风暗中加大了力道。
顾行之硬是忍住了。
他没有顺从地坐下,没有乖巧地闭嘴。他就那么站着,倔强地仰着头,眼眶泛红地看着她。
“阿姐,你也只比我大四岁而已。我哪里就年幼了?江陵路途千里,冬日山路艰险,你又是最惧寒冷,你如何去得?谁来护你周全?你告诉我——谁来护你?”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住了。少年的眼眶蓄满了泪,却死撑着不让它落下来。
崔令仪连忙起身,走到顾行之身边将他按回座上,又转头看向顾南风,柔声附和:“行之说得极是。南风,你且安心留在府中,不必担忧。阿母亲去江陵,万不用你涉险。”
她的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顾南风垂下了眼帘。
她知道,崔令仪是真心疼她。这位继母待她称得上视如己出,这两年锦衣玉食,事事周到。
只是——此去江陵势是她有意为之。
“阿母。”顾南风抬眸,目光清澈透亮,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女儿九岁时,便已独从江陵到长安。那时尚且不惧,如今更何惧之有?祖父病重,孙女挂念,此乃私心。还望阿父阿母成全。”
崔令仪被她这句话堵得一怔。
是啊,九岁那年,这孩子为其母守孝三年后,独自从江陵来到长安,其中艰辛不言而喻。来到长安后,自己还疏于对她的照顾,导致她被下人欺凌,更是受尽苦楚。
顾砚珩端坐主位,沉默许久,指尖轻扣着案几,一下,两下,三下。
“南风。你长大了,已然能为家中分忧了。”
说罢转头看向崔令仪,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体贴温和:“劳烦夫人明日一早备车整装,挑选府中最忠心可靠的仆从与护卫,务必安排妥当,护送南风一路平安。”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可天边还有更沉的云正蓄着下一场雪。一张无形之网自长安缓缓铺开,向着千里之外的江陵悄然收紧。
蛰伏九年的仇与恨,自此踏上归途。
饭毕。
锦书随顾南风回了闺房。一进门便先探出头,左右仔细张望再三——回廊寂静,无人窥伺。她轻轻阖上房门,转身便快步凑到正俯身翻找物件的顾南风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几分焦急与不解。
“女郎!咱们不是刚与齐王殿下搭上关系么?怎的这就回江陵了?”
在她看来,长安才是斗法的地方。齐王这棵大树刚靠着上,怎么能说走就走?
顾南风依旧低头翻着柜中物事,“是时候回江陵了。”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却透露出笃定。
锦书愣了愣。她跟了小姐两年,知道小姐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是已经把十步之外的事都算好了。
顾南风忽然停下动作,转头看她,眉眼微扬:“对了,上次我磕碰膝盖时用的那盒活血化瘀药膏,你收去何处了?”
锦书一腔问话全梗在喉咙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从旁侧木架上取下那只赤釉小瓷罐,递到她手中:“小姐找这个做什么?膝盖不是早就好了?”
顾南风捏着瓷罐没有回答。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映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顾行之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少年拉开门,看见阿姐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和饭桌上那个近乎冷硬的顾南风判若两人。他目光落在瓷罐上,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来意,当即赌气转身,径直走到榻边,闭眼四仰八叉地躺下。
一副谁也不理的模样。可耳尖却泛着红,连脖子根都是红的。
顾南风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执拗模样,不觉轻笑出声。
顾行之听到笑声越发气恼,觉得自己满腔担忧全成了笑话。猛地翻身,将脸深深埋进绵软的衾褥之中,不肯露头,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她,倔得像只生了气的小兽。
顾南风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他散乱的发丝,语气温软:“腿还疼么?”
衾褥里闷闷地传出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几分软糯:“不疼。阿姐也没用什么力……”
嘴上说着不疼,嗓子却闷闷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对了——你不是一直盼着阿姐给你绣搫囊吗?江陵楚锦天下闻名,阿姐回去给你绣个猛虎纹的,好不好?”
衾褥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猛地被掀开。
顾行之一骨碌坐起来,眼圈通红,瞪着她,一脸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我才不要什么香囊!我要阿姐平平安安的,早点从江陵回来,比什么都好!”
他说完大口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硬是不肯让它掉下来。
顾南风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弯起眉眼,笑着点头:“好好好,阿姐答应你,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然后凑近了他,故意逗他,“那这么说,猛虎搫囊便不绣了?”
“阿姐——你又气我!”
顾行之双手抱胸,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顾南风笑着看他。烛火映在脸上,眉眼温软,笑意清浅。可看着弟弟这张纯真干净、毫无杂质的脸庞,心头却突然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幽之情笼罩。笑意渐渐淡去,淡到只剩眼底一片沉涩——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了太久太久,忽然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之,如果——如果阿姐做了大逆不道之事……你会原谅我吗?”
她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藏了太久,久到每个字都生了锈。
顾行之愣住了。慢慢坐直了身子,眨巴着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她。他虽然不懂阿姐口中的“大逆不道”是什么,可他听得出来——阿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怕,不是悔。他也说不上来。只是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阿姐离他很远,远得好像只要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片刻后,少年扬起一脸干净纯粹的笑容,伸手拉过顾南风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那只手是凉的。他用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地暖着它。
“阿姐,你若真做了——就掐我一下,给我打个信号。”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犹豫,“你若是大逆不道,那我便与阿姐一同大逆不道。我永远都站在阿姐这边,永不改变。”
顾南风心口一酸。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烛火摇曳,将姐弟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挨得极近。
良久,她轻轻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