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穿廊而过,檐角凝着的细冰棱被吹得簌簌轻颤。
顾南风端坐北堂案前,素白指尖压着账本,一笔一划核对着府中膳食采买、庶务开支。冬日昼短,琐事繁杂,她处理起来却有条不紊,半分不见慌乱。
侍女锦书恭立侧旁,手执松烟墨锭,轻缓研磨。清冽墨香混着冬日入骨的寒气,在室内缓缓弥散。
忽地,门外传来轻浅叩门声。
管事嬷嬷掀了棉帘进来,垂首敛眉,双手捧上一张烫金云纹拜帖。
“小姐,杨府遣人送来的拜帖。杨府嫡女杨云舒邀您明日午后,同往曲江池畔,赏残荷薄冰,闲话冬日闺中趣意。”
顾南风指尖一顿。
缓缓展开拜帖,目光落在落款上——杨云舒。
烧尾宴上的一面之缘,算不上交情。
可杨氏是齐王生母的族亲,亦是李恪在外朝最依仗的外戚势力。这帖子来得不早不晚,偏偏赶在三日期限将至之时。
她将拜帖收好,面上波澜不兴:“知晓了。”
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
李恪这是在学她。她用弟弟顾行之的名义绕过规矩,他便用表妹杨云舒的名义绕过规矩。礼尚往来,倒也公平。
唯有锦书研磨的手微微一顿。她伺候小姐虽然只有两年,但朝夕相处,知道小姐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心里早就算好了十步之外的事。
晚饭时分,顾家四口围坐食案。
灯火轻摇,映着满桌菜肴。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将窗外的朔风隔绝在外。
顾砚珩执筷用膳,头也未抬,语气平淡得像闲唠家常:“今日杨府送来拜帖?”
顾南风筷尖悬在半空,只一瞬,便稳稳夹起一片青菜,垂眸应声:“是。杨小姐约我明日同往曲江,赏冬日残荷。”
“你何时与杨家嫡女有了交情?”
顾砚珩抬眸,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目光不算犀利,却带着几分审视,像是隔着饭菜的热气,在估量一件拿不准的物什。
“前几日烧尾宴上,云舒姐姐对女儿多有照拂,算是相识一场。”顾南风从容应答。
崔令仪闻言,眉眼间泛起温和笑意:“世家女子相交本是常事,南风能结识这般良友,是好事。”她说着,夹了块鱼肉放进顾南风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惯了千百次:“明日赴约,记得去库房挑一份合宜的薄礼,莫失了顾家的体面。”
话音未落——
顾砚珩手中竹筷重重拍在食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骤然打破席间平和。
一旁年幼的顾行之被吓得缩了缩脖子,扒饭的手顿在半空,大气也不敢出。
“你一味宠溺,迟早误了她!”
顾砚珩面色沉冷,语气凌厉,方才的平淡荡然无存:“杨氏一族乃是齐王外戚,太子与齐王素来政见不合。我顾砚珩一向中立,不偏不倚,她才多大?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知其中利害,随意与杨氏之人往来——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连累整个顾家!”
“不过是未出阁的女儿家相邀同游,都是闺中闲谈,何来那般凶险。”崔令仪轻叹一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令仪,落在顾南风身上,一字一句地叮嘱:“杨府拜帖既已送至,于礼不可推辞。你明日按时赴约即可。但务必谨记——不该说的话,半句不多言。不该沾的人,半步不靠近。”
顾南风低头,声音平静如水:“女儿明白。只当寻常闺阁之约,不多言,不多事。”
顾砚珩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孩子垂着眼,神色恭顺,挑不出半分错来。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一根弦绷得死紧。
夜深了。
崔令仪坐在床榻上,青丝散落,半湿未干。她抬手用帕子擦着发尾,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顾砚珩宽了外衣挂在屏风上,缓步走到榻边坐下。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帕子,不容分说地替她擦起头发来。动作不算轻柔,却有一份老夫老妻才有的熟稔。
安静了许久。
“顾郎。”崔令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何总对南风如此严厉?”
顾砚珩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拭,速度却慢了下来。
“并非我太过严厉。”他缓缓叹气,“而是你这母亲太过慈爱。慈母败儿,我不得不替她多担些。”
“我若慈爱……”她的声音忽然哑了,“怎会在两年前,才发现南风被宅中下人欺凌?”
顾砚珩的手停在了半湿的发梢上,指节僵了僵。
“你知不知道……”崔令仪的眼眶渐渐泛红,她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那天我推开她的院门,屋里冷得像个冰窖。炭盆是凉的,被褥是薄的,连一盏热茶都没有。”
“我找了一圈才在柜子里找到她——那么小的一个人,缩在衣柜角落里,裹着薄被,啃一块冷硬的馒头。”
她的泪落下来,一颗接一颗。
“你知道她为什么躲在柜子里吗?”
顾砚珩沉默着,没有说话。
崔令仪笑了。那笑比哭还苦涩。
“南风说,柜子里暖和。”
她闭上眼睛,泪水淌了满脸。
“她说,柜子里暖和——她怕冷。她的声音都在发抖。顾郎,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哭出来的。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
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缩在漆黑的衣柜里,用一床破旧的薄被子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手中紧握着半块干瘪发硬的馒头。听见她的声音时,那孩子从柜门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没有泪,没有求饶,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一只习惯了受伤的猫。
那眼神比哭更叫她心碎。
顾砚珩将她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都过去了,夫人。那些欺凌她的下人,早已全部杖毙,一个不留。”
崔令仪伏在他肩头,泪水洇湿了他的衣料。
“只怨我没有早点发现……让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顾砚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背。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眼底是旁人辨不分明的复杂情绪。
像是心虚。
像是恐惧。
朔风愈发冷冽。
次日午后,细碎雪沫随风漫天飘舞,落在曲江池畔。
池内荷叶早已枯折,只剩残茎挺立水中。沿岸结着一层薄冰,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天地间一片清寒孤绝。
顾南风一身素色襦裙,外罩银白狐毛斗篷,头戴帷帽,轻纱垂面,只露出一截纤巧的下颌。她乘辎车至曲江池,车帘掀开,锦书正要伸手来扶——
“南风妹妹!”
一道粉色的身影从江心亭那边小跑过来,风风火火的,差点在结了薄冰的石径上打了个滑。
杨云舒一把挽住顾南风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天寒地冻的,妹妹还肯如约前来,可见是真心待我!”
她说话的热乎劲儿把帷帽上的轻纱都吹得掀了掀,顾南风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随即便被那股子毫无距离感的热情裹了个严实。
“云舒姐姐小心脚下。”她轻声提醒,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江心亭中早已摆好鎏金暖炉,炭火轻燃,将亭外寒意尽数隔绝。石桌上烹着热茶,雾气氤氲,茶香袅袅萦绕。
二人相继落座。
顾南风抬手摘下帷帽,交给身后侍女收好,随即抬手示意——随行侍女与侍卫尽数退至江堤之外,无召不得靠近。
杨云舒斟上热茶,氤氲热气里透着她满眼笑意。她将茶盏推到顾南风面前,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促狭:“南风妹妹确实不凡。难怪……表哥要借我的名义把你约出来。”
顾南风被这一句呛得轻咳。
她放下茶盏,神色一凛:“云舒姐姐误会了。我与齐王殿下——绝无半点男女私情。今日前来,实有要事相求。”
她说得郑重,像是在撇清什么了不得的嫌疑。
杨云舒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清脆脆的,没有半分恶意。
“南风妹妹才是误会了。”她眨眨眼,“这天地之间除了男女之情,亦有女子想要追求的其他之物。我夸赞妹妹,不仅因为妹妹样貌出众——”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更是因为我着实喜欢妹妹。烧尾宴上,南风妹妹重拳出击,将那萧灵汐打得头破血流——真是大快人心!”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痛快。
顾南风怔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虚与委蛇的笑脸,可眼前这个女子,说“喜欢”的时候眼睛直视着她,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半晌,顾南风低头笑了一声,不是宴席上那种不达眼底的笑,而是被人戳中什么软处之后,无奈又真实的弧度。
“姐姐快人快语,”她端起茶盏,“南风心中也着实喜欢。”
杨云舒双手举杯回敬,略带好奇问道:“妹妹今日不求男女之情——那你心中所求,到底是什么?”
顾南风沉默了。
所求?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
她所求的,是亲人枉死的真相,是替他们讨一个公道。是一个六岁那年就该知道的答案,是一场迟到了整整九年的清白。
可这些话,她不能对外人说。
她抬起眼,望着杨云舒,声音平静却笃定:“我所求者,唯公道二字。不知姐姐,心中所求又是什么呢·?”
杨云舒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那份坚定——那份坚定埋在漆黑的瞳仁深处,像一个在暗处独自燃了太久的火种,不张扬,却烧得极烈。
杨云舒忽然收敛了笑意,她指尖轻轻拂过衣摆,换了个闲适的坐姿,语气却变了——带上了几分不输男子的锋芒与坦荡。
“男子追求什么,我便追求什么。”
话音落时,江心亭连廊之上,传来踏雪而行的脚步声。
齐王李恪踏雪而来。
他今日身着紫锦常服,外披玄色毛边大氅,肩头落着细碎雪沫,身姿挺拔如松。站定在亭中,周身气度凛然,与偏厅那日的锐利逼人相较,今日多了几分沉稳的压迫感。
他先看向杨云舒,客气却不容置喙:“表妹请先暂且回避。本王与顾小姐,有要事私下商议。”
杨云舒了然一笑。
她起身朝李恪轻轻点头,又转头对着顾南风——沉重地眨了眨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妹妹保重,我表哥今日恐脾气不太好。
随即她由侍女搀扶着,登上一旁的杨府辎车。
亭中只剩两人。
气氛骤然沉静。池面冰棱轻裂的细微声响隐隐传来,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
李恪径直坐在她对面,今日的他没了上回的似笑非笑,目光沉如墨潭,直直盯着顾南风,开门见山:“顾南风,本王已命人查遍长安学子名录。”
他一字一顿。
“整个长安——皆无来自江陵的学子苏晏。”
“你当日所言,莫非是蓄意欺瞒本王?”
最后一句质问凌厉如刀,裹挟着被戏耍的怒意。
换了旁的闺阁女子,怕是早已吓得六神无主。
顾南风却端坐如松,神色毫无慌乱。她抬起眼迎着李恪的目光,不急不缓地开口:“殿下放心。苏晏如今尚在江陵,但他必会在科考之前入长安参加本次科举。”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
“臣女愿以性命担保。绝不耽误殿下大事。”
李恪凝视她良久。
那双眼睛清澈坦荡,没有半分虚怯,也看不出半分勉强作伪。像是在说一个她早已笃定的事实。
他审过太多人。心虚的,胆怯的,强撑镇定的——他一眼就能分辨。
可这个女子,他是真有些看不透。
片刻,他稍稍压下怒火,语气冷硬如铁:“科考在即。莫误了时辰。”
顾南风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笃定却恭敬:“那——莨菪合香散。殿下可准备好了?”
李恪冷冷地轻笑出声。
他从腰间搫囊中取出一只描金小瓷瓶,轻轻放在石桌上。瓶身刻着细密云纹,封口凝蜡,隐约有药香弥散。
“东西在此。”他声音冷淡,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顾南风,希望你不要令本王失望。后果——绝非你一人,乃至整个顾家所能承担得起。”
顾南风抬手。
指尖触到瓷瓶的瞬间,凉意顺着指腹蔓延而上。
她没有缩手。
而是将瓷瓶稳稳握入掌心,收入荷囊之中。隔着荷囊的绸缎,她把里面的东西攥紧。
“这是必然。”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看不出半分恐惧,“臣女与殿下,已然生死相连。”
李恪瞳孔微微一缩。
顾南风起身敛衽,向他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步出江心亭时,冷风灌了进来,将她斗篷上的银白狐毛吹得轻轻摇曳。
锦书连忙上前,替她拢好斗篷,又伸出手臂让她扶着,一步步踏过结了薄冰的石径,登上顾宅辎车。
一旁等候多时的杨府辎车缓缓拉开帷幔。
杨云舒探出头来,对着她扬声笑道:“南风妹妹!今日相识甚是欢喜——改日我再单独约你闺中相聚!”
她的声音轻快明亮,穿透细碎的雪幕,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间丢了一把火。
顾南风掀开车帘,眉眼微展:“一言为定。静候姐姐邀约。”
车轮碾过地上残雪,留下两道背道而驰的车辙。一道向南,一道向北。
辎车驶出曲江池地界,锦书隔着车帘低声问道:“小姐,是回府还是?”
“去驿馆。”
锦书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调转了马头。
车厢内,顾南风将荷囊中的瓷瓶取了出来。
描金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她握得太紧,指节泛白。
最终,她只是闭上了眼,将瓷瓶重新藏回荷囊最深处。
眼眶微红,却没有泪。
她早已没有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