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之后,大部分人都跟着导演去外围踩点,大厅里只剩下零星几个留守的工作人员,脚步声隔着空旷的展厅轻轻回荡。
许南风没有立刻走。
她捏着手机,那条萧西洲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最上方,附件静静躺在那里,像一道清晰的边界线,明明白白划在两人中间。她点开文档粗略扫了一眼,排版整齐,每一项参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贴心附上了示意图,细致周到,却也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迟迟没有回复。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翻来覆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谢谢?太过客套。试着提起从前?又显得突兀冒昧,像是在强行攀扯一段他根本没有印象的过往。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萧西洲送走团队里最后一个成员,转身往出口方向走,刚好要经过她这边。许南风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抬眼时,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许老师还没走?”他先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平和,不带好奇,也没有探究。
“嗯,等一会儿,想再看看落地窗那一块机位。”许南风的声音很轻,迅速稳住心绪,把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就是你说要搭矮台的地方。”
萧西洲闻言,微微颔首,顺势停下脚步。
“我可以带你过去。”
他主动提出,只是出于工作尽责,没有别的用意。许南风心里清楚,却还是控制不住心跳,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并肩穿过展厅,距离不远不近,隔着半个人的空隙。美术馆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清晰可闻。阳光透过长条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地面拉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许南风侧着眼,悄悄看他。
近看才更明显,少年时期柔和的轮廓早已褪去,下颌锋利,鼻梁高挺,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手腕。她忽然就想起高中的教室,想起晚自习灯光下,他趴在桌上画草图的样子,草稿纸上全是线条,是那时她看不懂的建筑梦想。那时候她总坐在不远处,假装低头写题,余光一遍一遍往他那边飘。
那是只属于她的秘密。
“这里。”萧西洲在落地窗前停下,伸手指向地面一块标记好的区域,“矮台就落在这个范围,高度四十二公分,刚好贴合镜头。边缘会做圆角处理,避免走位磕碰,固定用无痕胶,不会损伤原地面。”
他俯身,指尖虚点地面,认真讲解,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许南风站在一旁,听着他的声音,思绪慢慢飘远。她想起高二那次运动会,她站在看台上,远远望着他跑完长跑,额角全是薄汗;想起月考榜单,他们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她偷偷开心了整整一周;想起后来他姥姥离世,他缺席联考,再之后,传闻他要出国,悄无声息地消失,连告别都没有。
那段日子,她像失去重心,成绩一落千丈,浑浑噩噩,月亮怎么劝都劝不动。她那时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许老师?”
萧西洲的声音拉回她飘远的神思。他微微偏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浅淡的疑惑,“是哪里有顾虑吗?”
“没有。”许南风猛地回神,耳尖一热,慌忙敛住纷乱的回忆,“我听懂了,这样布置很好。”
萧西洲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她刚刚的失神,只是淡淡道:“如果之后走位觉得不合适,你随时微信和我说,我再调整方案。”
“好,麻烦你。”
他点点头,便不再多停留,说了一句“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便转身离开。挺拔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展厅拐角。
偌大的落地窗旁,只剩下许南风一个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低头看向地面那块即将搭建矮台的位置,想象开机之后,她会独自坐在这里演戏,演别人的故事,可心底藏着的,是她自己绵延七年的心事。
她拿出手机,终于敲出一句简短回复:【收到,辛苦萧工。】
发送之后,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许南风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城市楼宇错落,车水马龙。她忽然在想,如果当年她勇敢一点,如果在他走之前,把那句藏了很久的心意说出口,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就算说了,也未必有答案。
萧西洲从来没有属于过她。年少没有,现在也没有。他只是恰好,长久地住在她的目光里。
手机震动一下,是月亮发来的消息,语气活泼:【听说你今天又和那个设计师对接啦?怎么样,有没有见到那个念念不忘的人?】
许南风盯着消息看了片刻,缓缓打出:【见到了。他很好,只是不记得我了。】
发送出去,她关掉屏幕,轻轻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地方。
这场重逢,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暗戳戳的双向惦记。只有她一个人,捧着一整个青春的暗恋,站在他一手设计的美术馆里,和他保持着礼貌又疏离的距离。
而他,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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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