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队进场的这天,美术馆里不再安静。电钻、胶带、搬运板材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原本静谧纯白的空间,多了几分喧嚣的烟火气。大部分戏份还没开机,许南风今天没有拍摄任务,只是和导演约好过来确认矮台的最终位置。
她没有带太多随行人员,只让助理留在车上等候,独自走进展厅。
刚穿过长廊,她一眼就看见了萧西洲。
他没有穿正式衬衫,换了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袖口依旧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卷卷尺,正蹲在地上和施工负责人核对标线。阳光斜斜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垂首时眉心微蹙,专注得周遭嘈杂都仿佛与他无关。
还是那个熟悉的小动作。
许南风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放轻了步子,不想惊扰。可萧西洲还是察觉到了动静,抬眼望过来,看见是她,便直起身,将卷尺收在掌心,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许老师。”他先开口,是一成不变的客气。
“萧工。”许南风应声走上前,目光扫过地面已经画好的轮廓,“我过来再确认一下位置,怕正式开拍的时候走位别扭。”
“刚好,我在核对尺寸。”萧西洲侧身,给她让出空间,“你可以试着走一遍,感受距离,如果觉得偏了,现在调整还来得及。”
许南风依言上前,踩着标记线慢慢走到落地窗旁,模拟戏里坐下的姿态。她微微侧身,看向镜头预设的方向,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身侧男人身上。
他站在不远的地方,安静看着,没有说话,耐心等候她给出反馈。
“这里可以。”许南风站起身,轻轻点头,“位置刚刚好。”
萧西洲走近,弯腰,指尖虚沿着标线划了一圈,低声和施工人员叮嘱几句,提醒他们固定的时候一定要把控好圆角,板材边缘不能有毛刺,避免演员磕碰。他说得细致周全,考虑到所有细碎的风险,专业得无可挑剔。
许南风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心底漫开一层酸涩。
他向来是这样的人,温和周到,对所有事都认真负责。年少的时候也是,会耐心给同学讲题,会留意身边人的难处。只是那时她自作多情,以为那些温柔或许独属于她,后来才慢慢明白,这只是他与生俱来的教养,不是偏爱。
施工负责人接到别的通知,先去另一边清点材料,这片落地窗附近,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喧闹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落在两人之间,反而衬得这一小块角落格外安静。
萧西洲随手把卷尺放到旁边的工具箱上,偏过头看她:“这部电影的剧本,是讲遗憾吗?”
许南风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剧本。她原本以为,他只关心建筑结构,并不在意影片本身。
“嗯,算是。”她轻声回答,“女主一直困在一段没有结果的念想里,隔着很远,只能遥遥看着。”
话音落下,她自己的心先轻轻颤了一下。
这不就是她吗。
七年遥遥相望,独自固守一场没有回响的心动。
萧西洲闻言,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车流上,淡淡应了一句:“这样的故事,往往最磨人。执念放太久,困住的只有自己。”
他语气清淡,像在客观点评一段故事,没有别的指向。可落在许南风耳朵里,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随口一句感慨,刚好戳中她藏了七年的心事。
她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勉强牵起一抹浅笑:“是啊,很难放下。有些目光一旦习惯追随,就很难收回来。”
萧西洲转过头看她,眼底浅浅掠过一丝疑惑,似乎觉得她这句话有点太过私人,却没有深究,只是礼貌地换了话题:“如果之后拍摄过程里,矮台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我这边可以加急安排人过来修整。”
“谢谢你,萧工。”
“分内的工作。”他回答得干脆,把那一点点暧昧的缝隙,重新合上。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是团队打来的电话,大概是别的项目出了需要他处理的问题。萧西洲微微颔首,示意自己需要接电话,转身往长廊那头走去。
许南风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拐角吞没他的身影,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矮台标记的位置,慢慢坐下,背靠冰凉的玻璃。窗外的风拂过来,带着初秋清爽的气息。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月亮的对话框,犹豫很久,敲下一行字。
【刚刚和他单独待了一会儿。他很好,通透冷静,他说执念困住的只有自己。】
发送出去,月亮很快回了消息,带着心疼:【南风,他说得没错。可道理谁都懂,轮到自己,哪里那么容易放下。要不,试着少见一点?】
许南风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回复。
她想躲开的,可这部电影在这里取景,她躲不开。她还要在这里演一场别人的遗憾,日复一日,在他亲手设计的空间里,反复温习属于自己的遗憾。
远处传来萧西洲挂断电话的声音,他和施工队交代完剩下的事项,没有再过来这边,径直和随行的助理离开了美术馆。
许南风一直坐在原地,直到阳光慢慢偏移,落在她脚边。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地面白色的标线。
这个台子,是为戏里的女主搭建的。可往后无数个拍摄的黄昏,坐在这里的许南风,心里装的却是她自己,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回应的漫长暗恋。
她终于清楚地意识到。
就算他们站在同一个空间,有单独交谈的机会,隔着的依旧是七年空白,还有他心底,从来不曾为她停留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