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端坐公案之后,面色肃然。他虽官职不高,此案牵扯到了尹国公府,但涉及人命,又有铁证在前,他打定主意,无论牵扯何人,都要秉公而断。他已写好奏折,递交给了皇上。
堂下,黎明俊跪着,面色灰败,却仍在强撑镇定。
昨日他被带到衙门时,还以为是尹卓成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想着凭他与尹家的关系,总能周旋一二。可当他看到那些他与尹卓成往来的书信被一桩桩摆在案上时,脸上的血色便褪了个干净。
“黎明俊,”县令一拍惊堂木,“你与尹卓成合谋,指使连广破坏船只,致三人丧命、十余人受伤,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黎明俊浑身一颤,抬头望向上方,嘴唇哆嗦着:“大人……冤枉啊!那连广是何人,下……民妇根本不认识!”
“不认识?”县令冷笑,“连广在你府上做了数年差事,他的堂兄连声更是你的心腹,你竟说不认识?”
黎明俊还要狡辩,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名衙役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正是消失了数日的连广。
连广被按着跪在堂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的目光在堂上扫过,看到黎明俊时,瞳孔骤然收缩。
黎明俊也看到了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辜的模样。
“连广,”县令沉声道,“你受何人指使,破坏尹国公府订购的船只?从实招来!”
连广还未说话,黎明俊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凄楚:“这位壮士,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攀咬于我?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让你把脏水泼到我头上?”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旁听席上的黎兮舟,暗示之意不言而喻。
这些年,这些威胁的话太多了,而今,他知晓真相,只觉满腔怒火。他猛地抬头,声音沙哑却决绝:“是黎明俊!是他让我混进黎家船厂,是他让我破坏那艘船!他以我我弟弟威胁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他一边哭,一边将黎明俊如何安排他假扮失忆、如何让连声与他联络、如何用弟弟的安危要挟他,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堂上众人听得目瞪口呆,黎明俊面色铁青,想要反驳,却被连广一个接一个的细节堵得哑口无言。
县令面色沉凝,当即下令:“来人,即刻捉拿黎明俊到案!”
然而,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人马鱼贯而入,为首之人身着官袍,气势凌人。他径直走到堂上,也不向县令行礼,只倨傲地拱了拱手:
“大人,在下尹国公府幕僚周勉,此案涉及尹国公府,案情重大,郿州不宜审理,在下特奉尹国公之命,即刻将一干人犯押解京城!”
此言一出,堂上再次哗然。
黎兮舟面色骤变,褚南煦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
去了京城,便是尹家的地盘。到那时,黑的也能说成白的,黎兮舟必死无疑。
县令面色难看:“周大人,此案已在审理之中,人证物证俱在,即将结案,何必……”
“大人,”周勉打断他,语气冰冷,“这是尹国公的命令,你莫要自误。”
他将一份公文拍在案上,转身便要吩咐手下拿人。
“慢着。”
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褚南煦从旁听席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堂中。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却像是踩在人心上。
周勉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何人?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褚南煦没有理会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县令的案上。
那是一块令牌,通体墨玉,正面刻着一个“靖”字,背面是繁复的龙纹。
县令看清那块令牌的瞬间,脸色骤变,“扑通”一声从椅子上跌下来,慌忙跪倒在地。
“下……下官参见靖安王殿下!”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周勉愣在原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褚南煦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周勉,我皇兄方才刚给我传来手谕,此案要在郿州审理。至于与黎明俊勾结的尹家,我皇兄自有定夺。你说此案要押解京城审理?我怎么不知道?”
周勉的腿开始发软,声音发颤:“王……王爷……小的不知王爷在此,多有冒犯。”
“我问你,”褚南煦打断他,“此案,要在哪里审?”
周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在……在郿州审!就在郿州审!”
褚南煦不再看他,转向县令,语气缓和了几分:“张知府,继续审案。”
“是,是!”县令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重新坐回公案之后,只觉得那把椅子都变得烫屁股。
黎兮舟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看着那个站在堂中,一身清辉的少年,忽然觉得他陌生极了。
他不是长风,他是什么……靖安王?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他骗了我,从头到尾,他都在骗我。
堂审继续,可黎明俊已经彻底崩溃了。
连广的供词、黎明轩的证言、那些往来书信……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他再也无法抵赖。
就在县令准备宣判时,堂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疾步而入,单膝跪在褚南煦面前:“王爷,京中来信!”
褚南煦接过信函,展开一看,眼底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意。
他将信函递给县令:“大人,这是陛下亲笔所书,命人快马送来的。尹国公府与黎明俊勾结的证据,尽在其中。另外,陛下已下令彻查尹国公府,尹宗革职查办,尹卓成……”他顿了顿,“已经在押解进京的路上了。”
县令接过信函,双手都在发抖。他做了这么多年官,还是头一回见到圣上亲自过问一个小小郿州的案子。
他定了定神,一拍惊堂木:“宣判!”
“黎明俊,勾结外人,谋害亲兄,毁船害命,罪大恶极,判斩立决,押入死牢,待刑部核准后执行!”
“连广,受人胁迫,毁船害命,念其并非主谋,且主动供出同党,判其入狱三年。”
“黎兮舟,遭人陷害,无罪释放!”
“退堂!”
惊堂木落下,尘埃落定。
黎明俊被拖下去时,面如死灰,嘴里喃喃着什么,却没人听得清。
连广被带走时,回头看了黎兮舟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被衙役押着离开了。
堂外,阳光正好。
黎兮舟走出府衙大门时,被刺目的光线晃得眯了眯眼。
她站在那里,看着门外站着的人,母亲红着眼眶扑上来抱住她,柳绵在一旁又哭又笑,关天辽和石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周恒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像是准备在她出来时给她披上。可看到沈婉毓已经将她揽入怀中,他便默默地收回了手,站在一旁,唇边带着一抹释然的浅笑。
他想帮忙的,这几日他四处奔走,求了所有能求的人,可周家的身份摆在那里,他爹又百般阻挠,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能帮上。
但没关系,她平安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褚南煦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靖安王……原来如此。
周恒没有上前,只是在人群散去后,将披风悄悄放在了黎家门前,转身离去。
黎兮舟回到家中,洗去了一身的狼狈,换上了干净衣裳。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消瘦了许多的自己,有些恍惚。
“师父……”褚南煦站在门口,面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换了一身衣裳,却仍是长风惯常的打扮,没有穿那身王爷的华服。
黎兮舟没有回头,只看着镜中的他,声音很轻:“我应该叫你长风,还是叫你靖安王殿下?”
褚南煦喉头滚动,走进屋,在她身后站定:“我……我叫褚南煦。长风是我给自己取的字。”
“褚南煦,”黎兮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有说不出的苦涩,“你骗了我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是……王爷了?”
“从一开始。”褚南煦的声音很低,“从我在巷口被你救的那天起,我就是。”
黎兮舟终于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却没有泪,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她顿了顿,“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想留下来。”褚南煦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坦诚得近乎赤诚,“如果那天我说我是王爷,你会收我做徒弟吗?你会让我留在你身边吗?”
黎兮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会的。如果知道他是王爷,她只会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躲得远远的。
“我骗了你,是我不对。”褚南煦的声音有些哑,“可我对你说的每一句‘我信你’,都是真的。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作数。”
黎兮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先出去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褚南煦心里一沉,却还是站起身,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忽然听她在身后说:“褚南煦。”
他回头。
黎兮舟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需要时间。”
“好。”他的声音有些涩,“我等。”
门轻轻合上。
黎兮舟坐在那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玉簪。簪尾那个小小的“舟”字,在烛光下温润如玉。
她想起他送她簪子时的模样,想起他说“它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想起他在灯会上红了耳朵,想起他在牢门外说“我信你”。
骗子。
可她偏偏……恨不起来。
窗外,暮色四合。郿州的夜空终于放晴,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像极了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