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了结后,黎家船厂重新开业。那些离开的工匠,又陆陆续续回来了。船厂里再次响起了熟悉的敲击声,刨花香弥漫在春日暖阳里,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从前。
除了黎兮舟和褚南煦之间,确切地说,是黎兮舟对褚南煦的态度。
那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叫过他“长风”。
“王爷,您请坐。”
“殿下,您喝茶。”
“王爷,船厂的事,不必您亲自费心。”
每一句“王爷”、“殿下”都像是钝刀子割肉,割得褚南煦坐立不安。她对他客客气气,恭恭敬敬,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他若离得近了,她便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他若多说几句,她便微微一笑,起身去做别的事。
那笑容得体而疏离,挑不出半点毛病,却让他浑身难受。
石正看着自家王爷整天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忍不住劝:“王爷,要不您就跟黎姑娘好好谈谈?”
“谈什么?”褚南煦蔫头耷脑,“她一看见我就‘王爷’长‘王爷’短的,我能说什么?”
“那……那您就别端王爷架子呗?”
“我没端!”褚南煦更委屈了,“我恨不得跪下来叫她师父!可她不理我啊!”
石正没忍住,笑出了声。
褚南煦瞪他一眼,又蔫了回去。
第二日,他故意在黎兮舟检查木料时凑过去,嬉皮笑脸地说:“师父,这木头我帮您搬?”
黎兮舟头也不抬:“不敢劳烦王爷。”
“这有什么劳烦的?我力气大,您又不是不知道。”
黎兮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落在他脸上,又移开,继续低头看木料:“王爷说笑了。”
褚南煦:“……”
他又试了几次。吃饭时,他故意坐她旁边,她立刻端起碗,换了个位置。走路时,他故意凑近说话,她便放慢脚步,等他走远些再说。他甚至故意说错话、做错事,等着她像从前那样吼他两句、打他两下,可她只是看他一眼,然后叫来别人纠正。
半个月下来,褚南煦整个人都蔫了。
这日,关天辽来找他商议事情,一进门就看见他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样子,忍不住问:“王爷这是怎么了?”
石正在旁边小声说:“黎姑娘不理他。”
关天辽挑了挑眉,没说话。
褚南煦抬起头,一脸生无可恋:“天辽,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当初不该瞒着她,对吧?”
关天辽沉默片刻,说:“王爷有自己的考量。只是……”他顿了顿,“对黎姑娘来说,她在意的或许不是您的身份,而是您瞒了她这么久。”
褚南煦苦笑:“我知道。可我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她对我客客气气的,比陌生人还生分。”
关天辽想了想:“要不……您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从前她为什么打您骂您?”
褚南煦一愣:“因为我……惹她?”
“那您就接着惹。”关天辽一脸正经地说,“惹到她忍无可忍,自然就动手了。”
褚南煦眨眨眼,又眨眨眼,眼底渐渐亮了起来。
这主意……好像有点道理?
于是,褚南煦开始了新一轮的“作死”。
黎兮舟在画图纸,他凑过去,指着上面一处线条说:“师父,这画歪了吧?”
黎兮舟看了一眼,平静道:“那是水流方向。”
“哦……”他点点头,过一会儿又说,“师父,您今天穿的这身衣裳,颜色不太衬您。”
黎兮舟没理他。
他又说:“师父,您今天的发髻梳得有点歪。”
黎兮舟依旧没理他。
他甚至跑去跟柳绵说:“柳绵姐,你做的饭菜越来越难吃了。”然后在黎兮舟看过来时,立刻补充,“当然,比我师父做的还差那么一点点。”
柳绵差点把锅铲扔他脸上。
可黎兮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褚南煦:“……”
他都这么欠揍了,她怎么还不揍他?
又这样熬了好几日,褚南煦每天变着法惹黎兮舟。
这日阳光正好,黎兮舟在船厂的空地上检查一批新到的木料。褚南煦远远看见,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他绕着黎兮舟转了两圈,忽然说:“师父,您最近是不是胖了?”
黎兮舟的动作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这眼神,太熟悉了。
褚南煦心中一喜,有戏!他再接再厉:“我看您这腰身,好像比之前圆润了些。是不是柳绵姐天天做好吃的,把您喂胖了?”
黎兮舟深吸一口气,继续检查木料。
褚南煦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师父,您别生气,胖点好,胖点有福气。我听说尹卓成在牢里天天念叨您,说您是他见过最……”
“长风!”黎兮舟终于爆发了。她扔下手里的木料,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拧,“你是不是皮痒了?!一天到晚在我跟前晃来晃去说这些有的没的!以为你是王爷我就不敢揍你是不是?!我告诉你!你现在还是我徒弟!我忍你很久了!”
褚南煦的耳朵被揪得生疼,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他愣愣地看着黎兮舟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揪他耳朵的力道和姿势,和从前一模一样。
那个熟悉的师父,回来了。
“师父……”褚南煦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黎兮舟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怒气瞬间被慌乱取代。
“我……王爷恕罪,民女一时失态……”
“别!”褚南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退,“别叫我王爷。叫我长风。就像刚才那样叫我。”
黎兮舟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兮舟。”褚南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认真,“你看着我。”
黎兮舟不动。
他半蹲着,抬起头,与她目光相对。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认真。
“我知道我骗了你。”他说,“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我知道如果我以王爷的身份来找你,你绝对不会靠近我,只好隐瞒。后来,我想过告诉你,但我你知道我的身份后,就不要我了。”
“我喜欢你对我动手动脚的样子,”他的唇角微微弯起,“喜欢你骂我、吼我、揪我耳朵。因为那样的时候,你才是不设防的你,是真正的你。”
“可我更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认真造船的样子,是你对朋友好的样子,是你受了委屈也不肯低头的倔强,是你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样子。”
黎兮舟一愣,往日他们二人的相处涌上心尖,眼眶渐渐泛红。
“所以,”他看着她,目光缱绻,“你能不能不要叫我王爷?能不能还像从前那样对我?能不能……”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能不能,让我不只是你的徒弟?”
黎兮舟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他在她身边的点点滴滴。想起他给她做的雪人,想起他刻的那支玉簪,想起他在牢里对她说“我信你”时的眼神。
她一直以为,那些只是师徒之情。
可当她知道他的身份,刻意疏远他的那些日子,她心里那空落落的难受,她不敢承认,那是想他。
“长风。”她终于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哽咽。
褚南煦的眼睛瞬间亮了,“我在。”
“你知不知道,”黎兮舟吸了吸鼻子,“你真的很烦人。”
“我知道。”
“你一天到晚在我跟前晃,说那些欠揍的话。”
“我知道。”
“你还骗了我那么久。”
“我知道。”
“可我还是……”她顿了顿,眼泪又落下来,“还是想你。”
褚南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落,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在地面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远处,船厂里的敲击声依旧叮当作响,混着刨花的香气,飘散在微风里。
不知过了多久,黎兮舟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以后还敢不敢骗我?”
褚南煦立刻摇头:“不敢了。”
“还敢不敢在我跟前说那些欠揍的话?”
他犹豫了一瞬:“这个……可能还会。”
黎兮舟的手立刻摸上他的耳朵。
他赶紧求饶:“别别别!我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黎兮舟哼了一声,松开手。
褚南煦揉着耳朵,却笑得一脸满足。
这才是他的师父。这才是他想要的一辈子。
后来,黎兮舟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褚南煦想了想:“可能是在巷子里,你拉着我跑的时候。”
“那么早?”
“也可能更早。”他看着她,眉眼含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船厂里造船,阳光照在你身上,好看极了。”
黎兮舟脸一红,别过头去:“油嘴滑舌。”
他笑着凑过去:“师父,您脸红了。”
“没有。”
“有。”
“褚南煦!”
“在!”
她又要揪他耳朵,他笑着躲开,顺手把她揽进怀里。
远处,沈婉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却含着笑。
黎明轩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是个好孩子。”
沈婉毓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那些苦难,终于都过去了。
*
这年秋天,郿州的枫叶红遍了山野。
黎家船厂的名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亮。那场官司之后,人人都知道黎家有个厉害的女东家,还有个甘愿为她放弃王爷身份的徒弟。
哦,对了,那徒弟如今已是她的夫君。
成亲那日,褚南煦的皇兄亲自派人送来了贺礼,还附了一封亲笔信,只有四个字:“如愿以偿。”
褚南煦看着那四个字,笑得眉眼弯弯。
他把信递给黎兮舟,说:“你看,我皇兄都知道。”
黎兮舟看了一眼,哼了一声:“什么叫如愿以偿?明明是我便宜你了。”
“对对对,是我高攀。”他连连点头,然后又凑过去,嬉皮笑脸地说,“那师父,您什么时候再揍我一顿?我都好久没挨揍了,浑身不得劲。”
黎兮舟忍俊不禁,抬手揪住他的耳朵,“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哎哟!轻点轻点!”
笑声飘出院子,融进了满山红叶的秋色里。
日子还长,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吵吵闹闹,可以并肩而立,可以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慢慢变老。
这世间最好的事,不过是你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你。
而更幸运的是,她可以继续揪他的耳朵,而他,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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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