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的人破门而入时,黎兮舟正在灯下反复查看图纸,试图找出问题所在。冰冷的镣铐扣上她手腕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黎兮舟,有人状告你承接尹国公府造船生意,却以次充好、偷工减料,致使船只沉没,三人丧命。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有!”黎兮舟挣扎着,“那船我亲自督造,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录,怎么可能以次充好?”
“有什么话,到大牢里再说吧!”
褚南煦想冲上去,被黎兮舟用眼神制止。
她被押着走出家门时,门外已围了不少人。火光摇曳中,她看到一张张或幸灾乐祸,或冷漠旁观的脸上,听到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尹公子之前对她痴心一片,把那么大的生意都给了她,她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故意把船做坏害人?”
“可不是嘛!拒婚不成,就恶意坑害,这女人也太狠毒了!”
“尹公子真是可怜,一片痴心喂了狗啊……”
黎兮舟猛地抬头,望向人群外。
尹卓成站在不远处,一袭素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隐忍。对上她的目光,他微微垂眸,仿佛不忍直视,可嘴角那一瞬的弧度,她看得分明,那是计谋得逞的笑。
她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订单、宴会、舆论,甚至那三个死去的人命,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而她,是那个被算计得最彻底的输家。
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黑暗吞没了她。
黎兮舟蜷缩在角落里,望着那一方小小的透气孔,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父亲曾对她说的话:“舟儿啊,咱们做船的,得记着一条:船能渡人过江过海,可有些人心里的沟壑,是渡不过去的。”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尹卓成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船。
是她黎家的船厂,是她祖辈积攒下的名声与基业,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一切。
而她,亲手把刀子递到了他手里。
是她大意了。
潮湿阴暗的牢房里,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苟延残喘,将昏黄的光洒在斑驳的墙壁上。稻草堆散发着霉味,混合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令人作呕。
黎兮舟靠着墙,双手抱膝,蜷缩在角落里。
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日夜,狱卒每日会来送一次饭,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和一碗漂着油星的凉水。她吃不下去,却逼着自己咽,因为她知道,若倒下了,便什么都没了。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没抬头,这几日来探监的人不少,有来看笑话的,有来落井下石的,也有几个往日交好的商户偷偷送来吃食和银钱,却不敢多留,怕被牵连。
脚步声在她牢门前停住。
“师父。”那声音低沉沙哑,却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
黎兮舟猛地抬头,隔着木栏,看到褚南煦站在外面。
他似乎瘦了些,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像是好几夜没睡。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亮得像黑暗里唯一的光。
“长风……”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褚南煦蹲下身,透过栏杆缝隙看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我给你带了干净衣裳和吃食,还有伯母熬的汤。”他将手中的篮子递进来,“柳绵也想来看你,但外面盯得紧,我便让她先守着伯母。”
黎兮舟没有接,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船厂……怎么样了?”
褚南煦沉默一瞬,如实道:“被封了。赵师傅他们……大多走了。石正在外头跑关系,关天辽守着伯母,你放心。”
大多走了,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黎兮舟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树倒猢狲散,人之常情。你……”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你怎么不走?”
褚南煦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篮子里拿出一碗汤,隔着栏杆递过去:“先喝点,伯母熬了一上午。”
黎兮舟没动,固执地看着他:“我问你,别人都走了,为什么你不走?”
牢房里安静极了,连油灯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褚南煦将碗放在地上,直直地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为什么要走?”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坚定得像是刻在石头上:“我拜师那日便说过,与师父你同进退,共生死。况且,”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我信你。”
黎兮舟怔住,“信我什么?”
“我信你没做那些事,”褚南煦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让她听进心里去,“我信你不会拿人命开玩笑,信你不会拿黎家的招牌当儿戏。我信你无辜,更信你定能度过此劫难。”
少年眉眼含笑,眼睛亮晶晶。
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前途未卜的黎兮舟忽然就信了他的话,她也信自己能度过此劫,她忽然觉得喉头堵得厉害。
从出事到现在,她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官府审问时她没有哭,被押送进牢时她没有哭,听到船厂被封、工人四散时她也没有哭。
可此刻,听着他这句“我信你”,那些强撑的坚强忽然就有了裂缝。
她别过头,盯着墙角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
“……傻子。”她哑着嗓子,声音却软了下来。
褚南煦见她肯吃东西了,便不再多言,只是坐在牢门外,安静地陪着她。
等她喝完汤,他才低声道:“师父,你安心待着,外面的事有我们。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还你清白。”
黎兮舟将碗放回篮子里,看着他:“你要小心。尹卓成敢明目张胆设这个局,必然有后手,你不要硬来。”
“我知道。”褚南煦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我明日再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黎兮舟的声音:“长风。”
他回头。
黎兮舟靠着墙,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她素日里才有的狡黠与倔强:“我等你。”
褚南煦心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出了大牢,褚南煦面上的温和沉静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寒意。
他快步走进一条暗巷,吹响哨音。
一道黑影应声飞来,落在他肩头。
他把提前写好的纸条塞到黑曜腿上的信筒里,这一次,得要皇兄帮忙了。
黑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褚南煦抬头望着天边那轮冷月,眼底翻涌着风暴。
他想起方才在牢中看到黎兮舟的样子,不过几日,她便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还倔强地亮着。
想到此处,他心口便像被人攥住了一般,闷得喘不过气。
他快步往黎家赶去,沈婉毓和柳绵还在等消息。
黎家小院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中,沈婉毓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佛珠,嘴唇无声翕动,柳绵在一旁陪着,眼眶通红。
见到褚南煦回来,两人同时站起身。
“舟儿如何?”沈婉毓的声音有些颤抖。
褚南煦连忙上前扶她坐下:“伯母放心,师父还好,吃了东西,也喝了您熬的汤。她让我告诉您,不要担心,她会没事的。”
沈婉毓点点头,眼眶却红了:“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惦记着我……”她擦了擦眼角,“长风,这几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奔走,我……”
“伯母,”褚南煦语气温和却坚定,“师父的事就是我的事,您放心,我一定把她救出来。”
他又看向柳绵:“这几日外面不太平,你和伯母尽量不要出门。若有人来打听,便说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来找我。”
柳绵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长风,十月他……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褚南煦眸色微沉。
十月从出事那日起,这个人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找不到踪影。若说与此事无关,谁信?
“我会查清楚的。”他沉声道。
安抚好沈婉毓和柳绵,褚南煦回到自己房中,将门窗关好。
不多时,先前派出去的暗卫来了消息。
十月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东一处偏僻的小院。有人看见他在那里与人接头,而那人的衣着打扮,与黎明俊府上的下人一般无二。
褚南煦将纸条攥紧,眼底寒意更甚。
“十月……”他喃喃道,“你到底是谁?”
第二日,更多的消息传回。
十月本名连广,是黎明俊手下连声的远房堂弟,数年前被安排到城外破庙,伪造了失忆的假象,只等合适的时机被黎兮舟“收留”。他弟弟被黎明俊扣为人质,以此要挟他行事。
而那艘船出事的根本原因,正是水密隔舱的关键衔接处被人为破坏,手法极其隐蔽,若非有意彻查,根本无从发现。
褚南煦看着手中厚厚一沓证据,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起十月那张憨厚老实的脸,想起他干活时卖力的模样,想起黎兮舟说“十月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俩”时欣慰的笑容。
原来是家贼啊,他双拳紧握。
“去,”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找到十月,带他来见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暗卫领命而去。
褚南煦正要起身去找关天辽商议接下来的行动,院门忽然被叩响。
他警惕地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戴着面具,面具上有个奇怪的十字形状,那一双眼睛却极为明亮。他穿着寻常的青色长衫,收拾得整整齐齐。
“何人?”褚南煦做出防备姿态。
那人自顾自走了进来,摘掉面具,露出脸。
褚南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有些眼熟。仔细端详,竟与黎兮舟有几分相似!
“你……”他喉头滚动,几乎说不出话。
那人神色平静,只低声道:“我是黎明轩。我女儿的事,我能帮忙。”
与此同时,城东一处偏僻小院。
连广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想起黎兮舟第一次带他回家的那天,大雪纷飞,她让人给他熬了热汤,又找了干净衣裳。她说:“你就先住下吧,等想起自己是谁了,再走不迟。”
他想起柳绵给他端来的那碗姜汤,想起褚南煦拍着他肩膀叫他“十月兄弟”。
他想起那些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像人的日子。
而他做了什么?
他把刀子,捅进了恩人的心窝。
十月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的痛比这疼一万倍。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他喃喃着,声音嘶哑。
门外传来脚步声,连广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门被推开,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来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那一双眼睛,亮得像是能看穿人心。
“十月。”那人开口,声音沉稳,“跟我走。去把你做的事说清楚,把你背后的人供出来。”
连广往墙角缩了缩,声音发颤:“你是谁?”
“帮你赎罪的人。”那人向前一步,月光终于照清他的脸,“也是黎兮舟的父亲。”
连广瞳孔骤然放大,像是见了鬼一般。
“你……你不是死了吗?”
黎明轩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悲悯:“死的是假象,活着的是真相。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把真相说出来。”
连广看着他,又看看自己这双沾满了背叛的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我……我对不起黎姑娘……”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可我……要找我弟弟……”
“你弟弟,”黎明轩面带疑惑,“你只有一个哥哥,多年前去世了,你怎么会有弟弟?”
“不可能,我弟弟叫连城,我怎么可能没有弟弟?”
黎明俊叹息着,道出多年前真相。
黎兮舟和连城一起被黎明俊派的人抓住,他隐藏真身,用面具人的身份救了他们。他们一起还有一个男孩,但已经死了。
那个死了的男孩就是连广,连城的哥哥,为了保护连城而死。
连广的脑袋传来一阵剧痛,那些被他故意遗忘的过往此时全部涌了出来。
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过往,那个他拼命想保护的人,那一年风雪里的小女孩,那个给他热汤的,伯伯全都回来了。
他是连城,不是连广,他是连城。
多年前哥哥为了救他,死在了他面前,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强迫自己遗忘了过去,错乱了记忆。
他用着死去哥哥的身份,一直找寻着所谓的“弟弟”。可现实弟弟就是他自己,还一直在被人利用。
瞬间,他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我……我不是连广,我是……我是连城……我是连城!”
他说不下去了。他跪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抽去了脊梁的虾。
自始至终,他被黎明俊耍的团团转。
“我……我愿意作证,证明黎明轩有罪!”
县令看着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证据,眉头紧蹙。
黎明轩的证词、十月的供述、黎明俊与尹卓成往来的书信、那艘船被破坏的详细勘察报告……每一样都铁证如山,无可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