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拂轻舟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年初一的事情，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去后，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年前的节奏，但黎兮舟依然不敢松懈。

船厂虽未开工，但日常的维护和整理仍需人手。

黎兮舟带着褚南煦和十月清点物料，修缮工具，日子在忙碌中悄然走向正月十五元宵节。

郿州城有盛大的灯会，是整个新年最后、最热闹的日子。

夜幕还未完全降临，长街上已是灯火璀璨，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鲤鱼灯、荷花灯、兔子灯……流光溢彩，纵使夜空布满星宿，也在此时不及人间半分，失了些许颜色。

人流如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黎兮舟本无意凑这热闹，年初一的糟心事让她更愿守着家中一方安宁，却架不住褚南煦在她身边软磨硬泡。

“师父，一年就这一次，闷在家里多可惜？”他围着黎兮舟转，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今年有西域来的艺人表演吐火呢！”

见黎兮舟不为所动，他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走吧走吧，我保证跟紧你，绝不乱跑。”

最终，褚南煦使出绝招：“师父，我自小一人过年，从未见过这般热闹场景，好想看……”

这一点，褚南煦说了谎，京城的元宵节比郿州热闹的多，他虽不曾与皇兄母后一同过年，但每年元宵节，总会独自一人，或带着石正去凑热闹。

不过黎兮舟还是心软了，换好衣服，带着褚南煦出了门。

为了行动方便，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衣，未施粉黛，只在鬓边簪上了那支褚南煦送的、尾部刻着“舟”字的玉簪。

褚南煦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支簪子，平静如水的眼睛一下子荡漾起波澜，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灯会上果然人山人海。

褚南煦这次有了经验，始终紧紧跟在黎兮舟身侧，不时伸出手臂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他的动作自然而体贴，黎兮舟也渐渐习惯，甚至会在他伸手时，下意识地朝他靠近些许。

两人猜了灯谜，看了一会儿杂耍，褚南煦还在一个摊子上，赢了一盏做得极其精巧的雪人灯，硬塞到黎兮舟手里。

“师父，这个像你。”他笑嘻嘻地说。

“哪里像？”黎兮舟提着那盏咧嘴笑的雪人灯，有些好笑。

“看着清清冷冷，生人勿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但心里，是暖的。”

黎兮舟心头一跳，别开脸，耳根却微微热了起来，她快走几步，试图掩饰慌乱：“前面好像有卖元宵的，去尝尝。”

在一家老字号摊铺前，两人各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

白白的糯米团子在糖水里沉浮，咬开，是香甜的芝麻馅，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吃完元宵，褚南煦望着不远处带着河灯往河边赶的行人，提议去放河灯：“放河灯，把不好的运气都放走，再许个心愿，新的一年，一切都好。”

河边早已聚集了不少男男女女，水面上星星点点，每一个都是承载着愿望的灯火，顺流而下，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静谧又璀璨。

黎兮舟买了两盏最简单的荷花灯，递了一盏给褚南煦，两人寻了个人稍少的岸边，蹲下身。

看着跃动的烛火，黎兮舟闭上眼，心中默念：“爹，您在那边一切安好。船厂我会守住，娘我也会照顾好。愿我所爱和爱我之人，皆平安顺遂。”她脑海中飞快闪过母亲、柳绵、十月的身影，最后，定格在身侧那个总是带着笑意的少年脸上。

许完愿，她睁开眼，将河灯轻轻推入水中。

褚南煦看着她虔诚的侧影，也闭上了眼。

他的愿望很简单：“皇兄和母后安康。愿身侧之人，笑颜永驻，唯愿此生我能常伴她左右，为她遮风挡雨。”

两盏河灯并肩，随着水流缓缓漂远，融入了那片璀璨的星河里。

站起身，黎兮舟看着身侧的少年，灯火阑珊处，他的眉眼格外清晰，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静静注视着她，她从他漆黑的眼眸里，看见了小小的她。

她想，在她的眼里，应该也有一个小小的长风吧。

这样想着，她忽然歪了下头，对褚南煦毫无预示地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而就在这一瞬，褚南煦清楚地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有一朵花开了，一朵沉寂了许久的花突然从花苞绽放成花朵。

他想起曾经读过的一首词里有一句“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连在前生”。

此刻，他懂了这句词，体会到了写词人写下这句词时澎湃的内心。

万千灯火耀眼，不及此刻的她熠熠生辉。

褚南煦的心不可遏制地跳动，向来沉稳的他，忽然有些乱了阵脚，一下子红了耳朵，他清了清嗓子，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师父，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看着红了耳朵的长风，黎兮舟羞涩消散，哑然失笑：“无非是船厂和家人平安。你呢？”

“我啊，”褚南煦已理好慌乱的心绪，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不羁，挑眉笑道，“师父，你猜一猜。”

“好啊长风，还不告诉我是吧？”黎兮舟抬手去揪褚南煦的耳朵，他灵活躲闪。

嬉笑打闹间，一道温和的男声传来：“兮舟。”

黎兮舟停下打闹的动作，转头循声看去，只见周恒身着月白色长衫，外面罩着那日她送还的大氅，正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她。

他身形似乎比年前见到时更清瘦了些，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依旧藏匿着复杂而深沉的光。

“周恒？”黎兮舟有些意外，“你也来放河灯？”

“是。”周恒向她走近几步，颔首向褚南煦问好，又转向黎兮舟，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听闻河灯许愿，很是灵验，便来试试。”

“你许了什么愿？”黎兮舟顺着话题问道。

周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轻轻吐出八个字：“自由随心，所爱安康。”

简单八个字，堪比千斤重，道尽了周恒心中最深处的渴望。

黎兮舟也能读懂其中含义，周恒一直被他爹娘束缚，他最希望的便是可以自由随心的生活。

她安慰道：“会的，总有一天，你能如愿。”

只是她没读懂周恒的“所爱安康”，她以为周恒的所爱和她一样是家人和朋友，可是周恒的“所爱安康”只对一人，那便是她。

或许是出于男子的直觉，褚南煦从周恒那深沉的目光和含蓄的言辞中，捕捉到了那份未曾言明的情意，隐约猜到了周恒的意有所指。

他略有不悦，旋即想到黎兮舟跟他说过的周恒的从前，周恒那被严苛管束、毫无自由的童年，那点不悦便化作了些许复杂的恻隐，只要他不越界，不跟他多计较。

几人寒暄之际，旁边突然传来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的声音，一个孩子不小心撞到了黎兮舟身上。

黎兮舟身形一晃，褚南煦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稳稳护住。

周恒原本也是出了手的，可他慢了一步。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敛了微怔的神色，悄然把手收入袖中，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随即被他很好地掩去

“没事吧？”褚南煦低头急问。

短暂的肢体接触，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力量。黎兮舟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从他怀里退开，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没、没事。”她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襟，强自镇定。

周恒看着这一幕，低头浅笑，眼里是却是难掩的哀伤。

他心中默语：“也好……好歹有人能护着她了。”

他适时退场，声音温和依旧：“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兮舟，你也和长风早点回去，别让伯母担心。”

“好。”黎兮舟应着声。

“告辞了。”

“路上小心。”

周恒转身，步入熙攘人流之中。

周围多是成双成对、欢声笑语的人群，只有周恒的背影形单影只，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渐渐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尽头

待周恒离开，那萦绕在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再次弥漫开来，黎兮舟感到脸颊余热未消，低声道：“我们也回去吧。”

“好。”褚南煦看着已晚的天色，是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并肩，却都沉默了许多。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丝丝甜味的情愫在空气里悄悄蔓延。

快到黎家时，一直沉默的黎兮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长风。”

“嗯？”褚南煦立刻应声。

“谢谢你陪我过年，还有，今晚的灯。”她顿了顿，补充道，“雪人灯……很可爱。”

褚南煦怔住，随即，巨大的欢喜如同烟花在胸腔里炸开，让他几乎要雀跃起来，他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故作沉稳：“师父喜欢就好。”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提着雪人灯的纤细背影，青衣墨发，玉簪微晃，在朦胧的夜色里美得惊心动魄。

他快走几步追上她，与她一同踏入那片温暖的灯火笼罩的院门。

而在他们身后，长街的阴影里，一个戴着面具的身影悄然伫立，目光幽深地望着黎家合上的门扉，许久，才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