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拂轻舟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元宵节过后，石正也回来了，船厂重新开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木料的香气，构成了黎兮舟最熟悉也最心安的世界。

褚南煦明显感觉到，自那晚之后，黎兮舟待他有些微不同。

言语上依旧是从前那般师徒的样子，并无过分亲昵，但他能感觉到他与黎兮舟之间有了一种更自然的依赖和信任。

她会更习惯他在身侧的距离，偶尔眼神交汇，她也不再是立刻避开，而是会微微弯起唇角，才继续手中的活。

这种变化细微如春雨，却足够滋润褚南煦心底那片刚破土的幼苗，使其茁壮生长。

这日晚间，褚南煦倚靠在窗边，望着皎洁的月光静静等待。

不多时，一道黑影掠过，稳稳停在了他的肩头。

褚南煦摸了摸黑曜的脑袋，从一旁拿起一块核桃仁喂给了黑曜，“速度挺快啊。”

黑曜扑腾着翅膀，咿呀学语般：“快，快！”

褚南煦取下绑在黑曜脚上的纸条，目光迅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尹卓成，尹国公尹宗之孙，因尹宗曾护驾有功，特被封国公，爵位世袭。尹家虽非权倾朝野，但在郿州这等地方，尹家的名头足以震慑人。

尹卓成此人，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最喜流连风月，挥金如土，尹国公对其颇为头疼，却又因是嫡孙而多有溺爱。

“尹国公……”褚南煦低声自语。

此人褚南煦是知道的，但因他家后辈无所成就，只是有着国公的名头却不干实事，他很不喜，所以与他家无甚交集，因而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尹卓成的真实身份。

得知尹卓成的真实身份后，褚南煦心中的疑虑更深。

一个京城勋贵之家的公子，不在京城享福，为何长期留在郿州？即便真是游手好闲，又为何会对黎兮舟、对黎家船厂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

年初一那场漏洞百出的逼婚，绝非一时兴起。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尹卓成那轻浮又带着势在必得的眼神在他脑中浮现，此事，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他把纸条放在蜡烛上点燃，火焰腾起，张牙舞爪地吞噬着纸条上的字句，不多时纸条化为一滩灰烬。

第二日一早，黎兮舟正在跟柳棉讨论一个雕刻花纹的细节，褚南煦等在一旁，准备等她们聊完告诉黎兮舟尹卓成的真实身份。

就在这时，船厂门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恭敬的问候声。

褚南煦心底的不安感愈发清晰。

黎兮舟闻声出门，褚南煦和柳棉紧跟其后。

只见门口，停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几名衣着体面的小厮垂手而立。账房先生正与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交谈，那男子态度还算客气，但眉宇间带着几分勋贵人家特有的倨傲。

等他们几人出了门，那位管事精准地对着黎兮舟颔首：“……尹公子久闻黎家船厂水密隔舱的技艺乃是一绝，特命在下前来，想请黎姑娘主持，建造一艘大型游船，具体要求都在这里了。”管事说着，递上一份制作精良的烫金帖子。

黎兮舟接过帖子，打开一看，心中也是一震。订单上要求的船只规模不小，用料考究，最重要的是，明确要求采用黎家最核心、也是最引以为傲的水密隔舱技术。

这项技术，是黎家几代人心血的结晶，能用坚硬的隔舱壁将船舱分隔成数个独立的区域，即便某一处破损进水，也能保证其他舱室安全，极大提高了航行的安全性，正是黎家在这郿州立足的根本。

这笔生意若是做成，利润极其丰厚，足以让船厂未来一年甚至更长时间都衣食无忧。

然而，想起年初一尹卓成那令人不适的目光，再看到落笔处尹国公府的章印，黎兮舟的欣喜瞬间冷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惕。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帖子，语气平静：“承蒙尹公子看得起。只是如此大的订单，所需木料、人工、时间都非比寻常，我需要时间核算成本，才能给公子一个准确的报价。”

管事似是料到她会如此说，笑道：“这是自然。尹公子说了，价格方面，好商量，只求黎姑娘能亲自督造，将这艘船做到尽善尽美。三日后，公子在府中设宴，详谈此事，还请黎姑娘务必赏光。”说完，他便行礼告辞，留下那份沉甸甸的订单帖子和心思各异的众人。

人一走，不知年初一事情的船厂里的老师傅们便围了上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东家，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是啊，尹国公府的生意！做成了咱们黎家船厂的名声可就彻底打响了！”

“水密隔舱是咱们的拿手绝活，定能叫他们满意！”

黎兮舟看着众人雀跃的神情，到嘴边的疑虑又咽了回去，她不能仅凭自己的直觉，就断送了船厂这么大好的机会。

她稳住心神，吩咐道：“赵师傅，你去库房清点一下大料储备。白师傅，你带人再仔细检查一下咱们之前做隔舱的模具和工具。”

众人领命而去，干劲十足。

褚南煦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师父，你觉得如何？”

黎兮舟将订单帖子递给他，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单子本身没有问题，甚至是为我们量身定做。但是，我总觉得这像是尹卓成专门抛出来的诱饵。”

褚南煦快速浏览了一遍订单要求，目光在“水密隔舱”和“黎兮舟亲自督造”两处微微停留，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清晰。

他沉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刚在年初一提亲被拒，转头就送来这么一份厚礼，若说没有图谋，恐怕无人能信。”

“我知道。”黎兮舟轻轻吐出一口气，望着忙碌的工匠，忧愁越发深重，“可这是阳谋，尹国公府的单子，我们若是不接，传出去便是我们黎家技艺不精，不敢接这活，或是目中无人，连国公府的面子都敢驳。届时，还有谁敢来找我们造船？还有黎明俊和穆启佑在虎视眈眈，恐怕到时候更会借题发挥，狠狠踩我们一脚。”

她转过身，看向褚南煦，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既然躲不开，那就只能迎上去，是福是祸，必须闯一闯了。只要我们自身足够谨慎，不留任何把柄，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褚南煦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了解她，她冷静且克制，骨子里有着不服输的韧劲，一旦她决定的事绝不回头。

他点头：“好。既然要接，那我们就把它做得漂漂亮亮，我会帮你盯紧每一个环节。”

褚南煦想好了，他会尽全力帮黎兮舟，若是尹卓成敢对黎兮舟不利，他便搬出自己的身份来。

徇一次私又如何？

他的支持让黎兮舟心中一暖，她笑了笑，指着订单上的一处：“尤其是水密隔舱部分，从选料到拼合，每一道工序我都要亲自把关。”

“我陪你一起。”

接下来的两日，黎兮舟几乎住在了船厂，带着褚南煦和几位老师傅，反复推敲设计图纸，核算每一根木料的承重，研究每一个隔舱水密结构的细节。

她不允许这艘船出现任何技术上的瑕疵，这不仅关乎黎家的声誉，更关乎她能否在尹卓成可能设置的陷阱中全身而退。

期间，黎明俊竟也亲自来了一趟船厂，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和煦笑容。

“兮舟啊，听说你接了国公府的大生意？真是给我们黎家长脸了！”他搓着手，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有什么需要三叔帮忙的，尽管开口！自家人，千万别客气。”

黎兮舟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显：“多谢三叔关心，目前还应付得来，只是这水密隔舱是核心技术，不敢假手他人，就不劳三叔费心了。”

黎明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随即又笑道：“应该的，应该的，你办事，三叔放心。”他又状似无意地提点，“尹公子身份尊贵，此次合作至关重要，兮舟你啊，有时候性子也别太执拗，该服软的时候还得服软，毕竟尹公子对你……”

黎兮舟只当听不懂他话中的深意，敷衍了几句便将他打发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黎兮舟敢确信，三叔与尹卓成必定早已勾结。

这场戏，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赴宴的前一晚，黎兮舟在灯下再次检查明日要带去的初步设计图和报价清单。

柳棉端着一碗汤，轻轻放在她手边。

“别太累着，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棉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侧脸上，“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黎兮舟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接过温热的瓷碗，温暖的感觉从舌尖蔓延，似乎也驱散了些许疲惫。

她拍了拍柳棉的手，“不用了，明日你看着点船厂，长风同我去就行。”

柳棉想了想，有长风在，也放心，轻声应道：“好。”

窗外月色清明，偶有寒风吹过，卷起零星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