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拂轻舟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年初一的清晨，祥和又静谧。

依照规矩，黎兮舟要去几位长辈家拜年，三叔家自然躲不开，褚南煦不放心黎兮舟独自一人前往，执拗地陪同着她一起去。

到三叔家时，黎明俊似乎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她来，笑眯眯地迎上前：“兮舟，你来啦。”

亲切的不像话。

黎兮舟暗道不妙，好似有诡计在等着她，露出假笑，与他虚与委蛇：“三叔新年好。”

黎明俊握住黎兮舟的胳膊，迎着她往里走，略加强硬地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兮舟，来，坐。”

黎兮舟微微蹙眉，感到不快，但也不好发作。

三叔家端上来很多吃食，黎兮舟和褚南煦一个都没敢动，他们不确定是否安全。

黎明俊倒也不在意，只是他们几次想走，都被黎明俊以各种理由拦了下来。

黎兮舟心下了然，黎明俊要生事了，她悄悄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小刀，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褚南煦也察觉到了黎明俊的不对劲和黎兮舟的不自在，坐在一旁暗暗握了下黎兮舟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害怕，有他在。

黎兮舟轻轻点头，回应他，她没事。

一个下人在黎明俊耳边耳语了几句，黎明俊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更盛。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锦缎华服、腰缠玉带的年轻男子领着两名小厮径直走了进来，扬声笑道：“黎叔，新年好啊，晚辈来给您拜年了！”

黎明俊赶忙迎上前，虽说作为长辈，但在此人面前，黎明俊姿态明显低了许多：“哎呀，卓成，你怎么来了？”

“黎叔，今年有要事离不开郿州，就在此过年了，正好给你来拜个年。”尹卓成嘴上答着黎明俊的话，目光却已肆无忌惮地落在一旁的黎兮舟身上，“黎叔，这位是……？”

黎明俊忙不迭介绍：“这位便是我跟你经常提起的，我的侄女，黎兮舟。”

黎兮舟心里“咯噔”一下。

“啊……”那人两眼放光，快步走向黎兮舟，“原来是兮舟妹妹呀，在下尹卓成，早对你的事略知一二，你可谓是女中豪杰，在下内心对你倾慕不已呀。”

黎兮舟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距离，“尹公子言重了。你和三叔先聊，我和长风还有事，先行一步，告辞。”

“别急嘛！”尹卓成上前一步，挡在黎兮舟身前，目光带着审视与兴趣，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原来你就是兮舟妹妹，果然……名不虚传。既然碰上了便是缘分，何必急着走？”他话语轻佻，那声“妹妹”叫得黎兮舟一阵反胃。

“尹公子自重，你与我师父尚未熟识，便这般轻浮吗？”褚南煦上前，与黎兮舟并肩而立，身形巧妙地隔开了尹卓成些许，“我和师父还有事，便不多打扰了。”

黎明俊见状，伸手想去拉褚南煦：“长风，注意你的言辞！尹公子岂容你随意置喙？他是见到兮舟太高兴罢了，并无他意。你先去忙你的，让兮舟和卓成叙叙旧。”

“师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褚南煦不为所动，他绝不可能把黎兮舟一个留在这暗藏危险的地方。

眼见拉不动长风，黎明俊只好改变说辞：“那你和兮舟一同留下。”

黎明俊与尹卓成及其小厮站在两侧，呈围堵之势，黎兮舟与褚南煦对视一眼，深知今日要是黎明俊不达目的，肯定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对着黎明俊道：“好，三叔，那我们就再坐一阵。”

黎明俊眉开眼笑，让黎兮舟坐下，又谄媚地引着尹卓成坐在另一侧。

重新落座后，黎明俊与尹卓成一唱一和，言语间不断暗示尹家家资丰厚，对黎兮舟、对黎家都是莫大的助力。

黎兮舟不傻，她听出来他俩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意思，想让黎兮舟与尹卓成婚配。

她万万不可能同意。

终于，在黎兮舟又一次打算离开时，黎明俊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兮舟，你年华正好，卓成年方二十，尚未婚配，郎才女貌，你看……”

“三叔，”黎兮舟打断黎明俊的话，“家中琐事繁多，我无心他事。”

“兮舟，正是因为家中琐事繁多，才需要一个能让你依靠的人为你分担呀。”黎明俊言之凿凿，“卓成年少有为，能担大任，当是为你分忧的不二人选。”

“不必了，三叔。家中有母亲，还有长风，足够了。”

这一次黎兮舟信任的人里，多了一个他，褚南煦心头盛暖，有了她这句话，等会儿他可以愈加大胆地替她说话了。

尹卓成不满地斜睨了褚南煦一眼，“他只是你徒弟，又不能陪你一辈子？你跟我在一起，我才是能一辈子护着你的人。”

“你怎么确定我不会跟兮舟一辈子呢？”褚南煦嘴角带笑，嘲讽之意尽显。

尹卓成感受到了挑衅，他拍拍手，随从立马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上来，里面装满了金器和宝石。

“我可以给兮舟妹妹金银珠宝，你可以吗？”

“我可以。”褚南煦面不改色。

“笑话！”尹卓成大笑道，以为褚南煦是在撑面子说大话，“你一个小小的学徒，拿什么给她？”

“我能给自己。”黎兮舟抢先答道，她不想长风为难，“这些我都可以给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尹公子，还请收回去吧。”

尹卓成把盒子往黎兮舟那边推了推，“兮舟，有我你只需要做当家主母，轻轻松松在家里躺着就有钱花，没必要在外面抛头露面，艰苦营生。当个我娘子不好吗？”

“什么叫抛头露面？”这话听得褚南煦胸中气息翻涌，怒气渐生，“她凭一己之力经营着偌大的生意，精湛的造船技艺郿州人有目共睹，旁人心服口服。你若真心为她好，不应以她为荣吗？怎么会想着把她这么优秀的人屈居于一方宅院？”

“你……”尹卓成哑口无言。

黎兮舟莞尔一笑，果然，长风最懂她。

她不愿做深宅内院的妇人，她想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她把盒子合上推了过去，“尹公子，不必了。你都不如我的徒弟了解我，我们成婚有什么意义呢？还望你再觅良人，找一个情投意合之人。”

尹卓成几次三番被驳了面子，十分不悦，但碍于面子没有大发雷霆。

黎明俊看出了他的不高兴，当即冷起脸：“兮舟，不要不知好歹。尹公子对你多好，你与他结为连理是你的福气，还不好好接着？”

“不用了，三叔，我人微福薄，无法消受这份福气。”

“你……”

恰在此时，下人前来通报：“老爷，钱掌柜和钱夫人来了。”

钱夫人是出了名的“大嘴巴”，黎兮舟不想今日之事被她听去，传的人尽皆知，随即再次起身告辞。

尹卓成向黎明俊使了个眼色，打算拦住黎兮舟的黎明俊错开身子，让她离开了。

刚走没几步，钱老爷和钱夫人走进内院，黎明俊却在此时高声喊道：“兮舟，卓成一心钦慕于你，你真不愿与他成婚吗？”

黎兮舟一愣，她没料到黎明俊竟然能当着旁人的面高声喊话，不过她还是婉言拒绝：“兮舟福薄，当下一心心系家中，无心他事，望尹公子见谅。”

“哎！”

尹卓成的叹息声清晰可闻，引得黎兮舟心慌了又慌。

钱夫人当即止步，眼神在黎兮舟与尹卓成间逡巡，表情耐人寻味。

黎兮舟收拾好神色，向钱老爷和钱夫人恭敬行礼后离开。

尹卓成望着黎兮舟离开的背影，眉间阴郁，“我按你说的做了，还受了如此大的屈辱，若是此计不行，我唯你是问！”

黎明俊狡黠一笑，“我算准了时间的，拭目以待吧。”

“但愿如愿。”说完，尹卓成拂袖离开。

走出三叔家，黎兮舟长长舒了一口气。

“以后要提防尹卓成，我们来不久他便来了，黎明俊还几次三番阻挠我们离开，可见今日你与尹卓成的见面，是他们早就计划好了的。”褚南煦想起尹卓成那枚成色极佳的玉扳指和腰间那枚价值不菲的玉佩，料定他身份不简单，他接近黎兮舟，肯定目的不纯。

“嗯，我知道的。”这一点从尹卓成出现的那一刻黎兮舟就明白了。

“今□□婚太过刻意，黎明俊了解你，肯定知道你会拒绝，如此的话，他们的目的，大概率不在此。”褚南煦语重心长地说道。

“对。”黎兮舟也有猜想，“若是真想让我与尹卓成婚配，大可安排别的场合让我们单独见面。他已经知道我在提防他了，却又故意安排我与尹卓成在他家见面，感觉是在特意让我拒绝。”

“他为何如此呢？”

“不知道。”黎兮舟摇摇头，她猜不到。

“无论如何，小心为上，你最重要。”褚南煦眼神坚毅。

黎兮舟垂眸浅笑，“长风，谢谢你。”

“谢我什么？今日之事都是你自己在应对，我没做什么的。”

“谢谢你理解我。”黎兮舟粲然笑着。

褚南煦听懂了她的意思，朝她更靠近了一点，“我会越来越理解你，了解你的。”

黎兮舟也朝他的方向挪了一下，两人胳膊相碰。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回道家中，褚南煦先行一步回到房间，呼叫来黑曜，写了张纸条，让它通知暗卫调查一下尹卓成。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尹卓成的真实身份，以来推断他到底意欲何为。

另一边的黎兮舟，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那根褚南煦送给她的玉簪，手指在“舟”字上轻轻打旋。

然后她对着铜镜，把簪子别在了头上。

轻轻转头，欣赏着簪子。

脑袋里浮现的，是她与长风的点点滴滴。